“普罗克洛斯,你的格子画错了。北墙三尺厚,地基得多挖一尺。土方多一倍。”
“土方多一倍,墙就稳。墙稳了,羊皮卷不霉。”
“霉不霉,跟墙稳不稳没关系。跟石灰有关系。石灰够,墙就干。墙干了,羊皮就不霉。”
阿基劳斯从地上站起来,手在袍子上蹭了蹭:“你们两个争墙。我争地。这块地是咸的。咸地种不了树。种不了树,夏天没阴凉。学生坐在太阳底下听讲,听半个时辰就晕。”
“那就搭棚。”尼基塔斯开口。“棚架子用竹。竹从东边来。威尼斯有竹船。竹船从亚历山大港来。”
李晨听四个人争,没插话。苏菲亚站在人群外头,抱着胳膊看。尼科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旁边。
“父亲,唐王让四个人干四样活。四样活里,有三样是错的。”
“你怎么知道是三样错的?”
“墙厚不对。地没挖对。竹子还没影。”
“他不说,让他们自己撞。撞了,自己改。改了,就记住。记住了,下次不用他说。”
苏菲亚看尼科洛:“你从前也这样教我?”
尼科洛没回答,转头看空地上的人。
李晨开口。声音不大。
“都别争了。”
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动工。普罗克洛斯划线。科斯马斯修船。阿基劳斯挖地。尼基塔斯去买死尸。四个人各干各的。干完了,今天晚上,学堂的地基就挖出来。”
约安尼斯攥着锤子往前一步:“唐王,我呢?”
“你打铁。学堂的窗框、门轴、钉子,你打。打多少,算多少钱。”
约安尼斯愣住:“算钱?”
“算钱。你打铁,我给钱。钱从帕夫洛斯的银子里出。”
约安尼斯把锤子往腰上一插:“我这就去开炉。”
人散了。普罗克洛斯蹲在地上划线。科斯马斯去翻船。阿基劳斯拿铲子挖地。尼基塔斯往城西走。
午后,空地上人多了。
铁匠来了三个,带着钳子、锤子、铁条。木匠来了五个,扛着锯子、刨子。
卖鱼的来了两个,抬着一筐鱼,搁在墙根上,说给干活的人吃。
一个老婆子端来一罐水,水里泡着薄荷叶。一个半大孩子蹲在边上,拿小刀削木头,削出一只鸟。
李晨坐在破船底上,拿炭笔画图。图上画着学堂的样子。三间房,一面海。北墙厚,南墙薄。东边开窗,西边不开。门前一片空地,空地上搁石墩。
苏文走过来,手里攥着本子:“王爷,今天来了多少人?”
“没数。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里,有工匠,有学生,有卖鱼的,有老婆子。还有——西里尔。”
李晨抬头:“西里尔来了?”
“来了。站在墙根上,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看完了,走了。”
“他来做什么?”
“他说来看看。看了,回去写报告。”
“报告怎么写?”
“不知道。可他走的时候,在划线的泥地上踩了一脚。踩完了,回头看了一眼。”
李晨低头看图:“苏文,你记一笔。”
“记什么?”
“记——五月十三。学堂动工。来三十余人。铁匠开炉,木匠锯木,卖鱼的送鱼,老婆子送水。西里尔来看。看完了,踩了一脚泥。”
苏文记完。李晨站起来。日头偏西,金角湾的水面亮了。人还在干。铁锤声响,刨木声响。阿基劳斯的铲子挖在咸泥上,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