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英在内心深处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受,看着沉稳干练的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
她道:“你就在这里打电话,让县里领导过来,让他们亲自体验一下治下的社会治安。你别说我的身份,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些流氓的能耐,看一看成津县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
侯卫东心里颇为踌躇。
成津县委书记章永泰是周昌全重用的人,如果因这事被吴英怪罪,肯定是周昌全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侯卫东给章永泰拨打电话,结果是“号码不在服务区”。
他心里反而轻松了,又给县长蒋湘玉打了电话:“蒋县长,我是市委办侯卫东,请你马上到东门清真馆子。”
蒋湘玉与侯卫东并无私交,侯卫东只知道她是一位女县长,但是蒋湘玉对侯卫东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沙州有四个县长、三个区长,而市委书记秘书只有一个。
蒋湘玉正在成津宾馆吃饭,她正好坐在常务副县长李太忠身边,李太忠就是方杰的姑父。
接到侯卫东的电话,蒋湘玉有些纳闷:“没提前通知,侯卫东跑来做什么?还这么严肃。清真馆子,难道周书记来了?对,肯定是周书记来了,否则侯卫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成津?”
蒋湘玉对桌上的其他人道:“你们慢慢吃,我有事出去一下。”
下楼时,蒋湘玉暗自琢磨:“以前周昌全到成津,都要提前通知章永泰,怎么今天却打我的电话?”忽然想起章永泰带着经济建设领导小组的成员进了山,山上没信号,估计没有同他联系上。
“机会,这就是机会。”蒋湘玉暗自高兴。
车子启动以后,蒋湘玉在心里梳理着成津县经济数字以及今年以来的各项举措,以应付周昌全的询问。
很快,小车就来到了清真馆子。
蒋湘玉远远看见清真馆子前面停着十来辆小车,有几辆车还很熟悉。
这个情景与她想象中不一样,不由得脱口道:“搞什么名堂,怎么这么多车?”
小车司机听说方杰被外地人打了,此时见到方杰的车子,便汇报道:“方杰在成津宾馆被外地人打了,他带着人在城里到处找,多半是那外地人就在清真馆子,被他找到了。”
蒋湘玉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起侯卫东的语气似乎不太友善,心道:“完了,闯祸了。”
她反应很快,拿出手机就想给李太忠打电话,忽然间灵机一动,对司机道:“先停下,别靠太近,我看一看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知道是方杰闯了祸,蒋湘玉有几分幸灾乐祸。
等车停稳,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决定五分钟后再过去,心里暗道:“李太忠,今天活该你倒霉。”
清真馆子里,侯卫东严阵以待。
听到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以后,他从窗户看到六七辆车上冲出来二十来个横眉竖眼的年轻人,当机立断,指挥众人退上二楼。
这家饭店是百年老店,从一楼到二楼是老式的木制楼梯,很狭窄。
侯卫东推过来一张厚重的老式木桌子,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然后抄起一把椅子,威风凛凛地站在木桌后面,颇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风气势。
吴英的眼光就没离开过侯卫东,看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巍然挺立,忽然想起一句领袖的诗词:“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她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朱小勇是大学教师,从小在城市长大,没跟社会底层打过交道。此时到了关键时刻,在岳母和妻子面前,他硬着头皮站到了侯卫东身边。
只是,人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根本无法掩饰,他虽然强装镇静,但双腿打颤手发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的这些身体反应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但站在他身后的母女俩却看得清清楚楚。
吴英暗暗摇头,蒙宁却仿佛茅塞顿开,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朱小勇和蒙宁是大学同学,他打听到蒙宁是省委书记的独生女后,就展开了狂热的追求。
朱小勇家境优渥,身高长相和才能学识都出类拔萃,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但蒙宁直到大三才接受了他的追求,就是她总觉得朱小勇身上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
蒙宁喜欢读小说,除琼瑶外,最喜欢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内心有很深的英雄情结。
此时看到站在面前的两个男人,她突然明白了,朱小勇身上缺少侯卫东那种临危不乱、勇敢果断的气概。
那种敢于挺身而出的热血胸怀和不惧生死的侠肝义胆,能给人以足够的安全感,值得信任和依赖。
侯卫东也看出了朱小勇的紧张,但他跟母女俩的想法截然不同,对于朱小勇这种天之骄子,能在这时候站在他身边,实属难能可贵。
他将朱小勇往自己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微笑着用眼光示意朱小勇不必担心——只要有他在,就绝对不会让这三个人受到一点伤害。
蒙宁手机上有沙州市公安局长杜正东的电话号码,打通后,杜正东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别着急,五分钟之内,成津公安局的同志赶到现场。”
面对冲到楼梯口的方杰等人,蒙宁心中并不畏惧,挂断电话后,对侯卫东道:“坚持住,援兵马上就到。”
方杰的一个手下想搬开桌子,侯卫东毫不犹豫用椅子砸了过去,当场砸趴下,他冷笑道:“谁再上来,我就打脑袋了。”
侯卫东掏出工作证,厉声道:“我是沙州市委办干部,蒋湘玉县长和成津公安局的同志马上就到!你们现在立刻退下,等候公安机关处理,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方杰到底是官宦子弟,刚才在成津宾馆门口吐了一地,肚子里的酒去了十之七八,此时头脑反而清醒过来。
听到侯卫东表明身份,扬起的工作证似乎也不假,又想起挡路的两辆车都是好车,他的眼珠子一阵乱转,同时将手里的砍刀藏在背后,道:“市委干部就能当街打人吗?现在是法治社会,打人要受到法律制裁。”
方杰身后的人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对手是谁,还在叫嚣着往上扑。
“别闹!”方杰吼了一声,对绰号“军师”的手下低声道,“让他们把刀收起来。你去报警,叫派出所过来解决。”然后抬起头,“我要打市长公开电话,检举市委干部在成津县无故殴打老百姓,市委干部不讲理。”
方杰手下人纷纷将刀往后面传,最后几人用衣服将刀包好,放回了车上。
蒋湘玉等了五分钟,这才来到了清真馆子门口。她刚下车,就听到警笛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