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小哥儿?”
临出城门,有人喊了蒋小一一声。
蒋小一认出来人。
是刘虎子。
以前他同黄秀莲回柳江村,在村口同刘虎子见过几面,还有点印象。
几年不见,刘虎子没怎麽变,中等个子,颧骨很高,嘴唇略厚,不算英俊,单看五官,甚至是中等偏下的长相,以前呆在村里,稍微黑些,这几年可能是在客栈里头跑堂晒不着,肤色白了许多。
但一白遮百丑。
刘虎子比村里大多汉子白,而且穿着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瞧着就很精神,自也显得比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里人出衆一些。
他大概是等了许久,一见着蒋小一,目光便不加掩饰的上下打量着,蒋小一又黑又瘦,身上穿着暗色的衣裳,膝盖和手肘处还打着补丁,看着实在是寒碜不显眼。
村里的姑娘哥儿,到了议亲的年纪,便不怎麽下地忙活了,总会好好‘歇养’几年,因此村里这般年纪的哥儿姑娘,就算比不得镇上的姑娘,但也比蒋小一这种风吹日晒丶常受风露侵扰之人显得白嫩些。
蒋小一经常跟着蒋父上山砍柴,近的地儿怕砍多了遭村里人怨,他们都是跑远的山头砍,那些山头少有人去,近些的山里,村里人往日去得多,小道都被踩出来了,有那勤快的,走时还会顺道挥两下柴刀,把两旁的杂草给除了。
可远的地儿人不常去,山里没有路,杂草丛生不说,有些叶子边缘锋利得很,能把人割得生疼,加上山里蚊虫多,蒋小一不仅又瘦又黑,脸上和露出的脖颈处还有些不太明显的疤,不是挠的丶就是被草割的,纵横交错,刘虎子在镇上待久了,越发得他不起眼。
刘虎子微微有些不耐烦的再次问:“是蒋哥儿吧!”
他像是疑问,可话里的笃定和轻蔑却藏都藏不住。
“嗯!”蒋小一听出来了,面色不变,疑惑问:“你找我?是有事吗?”
城门口人进进出出,刘虎子指了指旁边:“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们去那边?”
孤男寡哥的,单独见面实在是不合适,但刘虎子指的地离城门并不远,不过也有些距离,进出的百姓能看见他们,却不会听见他们交谈,如此倒也无甚大碍。
“……好。”蒋哥儿落後他两米来远,跟在他後面过去。
“前几天我表姐上我家来了。”刘虎子突然说。
这事儿蒋小一知道,但说亲一事不是不成了吗?刘虎子怎麽又提?
刘虎子:“你也知道吧。”
蒋小一点点头。
“是你叫我表姐来我家的吗?”
他的语气并不温和,蒋小一摇头:“不是……”
“不是?那她怎麽突然来?”刘虎子嗤笑一声,明显是不信。
他知道自己什麽条件,蒋小一会看上他,他并不感到意外。
而且,蒋小一见过他,好几次他坐牛车赶着来上工时,半道上遇见,蒋小一都会擡头看他,牛车走远了,他都舍不得收回眼,目光似乎粘在他身上了似的,那些控制不住流露出的仰慕,他看得一清二楚。
蒋小一怕是早就对他起了心思,晓得他要开始相看人家了,便迫不及待的让他表姐上门。
对于蒋小一的爱慕,刘虎子有些自得,可在两家闹开了之後,又隐隐的感觉有些烦。
蒋小一是不是知道他同张大丫感情好,所以才让张大丫来。
又或者是不是觉得,他会看在张大丫的面上,同意这门亲事?
如今两家闹掰了,若换以前,刘虎子定是要亲自上门赔罪,毕竟他大姨夫在镇上认得些人,不好得罪了,可刘虎子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渐渐的便觉张猎户其实也没什麽了不起的,因此晓得这事儿後他也没怎麽放心上,随他娘高兴。
不过店里一和他不对付的夥计不知道怎麽知晓了这事儿,同着掌柜说了,前儿下工後,掌柜的还寻他,委婉的说让他做人莫要忘恩。
他找了借口含糊过去了,说这事儿他并不晓得,掌柜虽是没再多说什麽,可他看得出,掌柜的似乎对他有些失望和芥蒂。
刘虎子便有些慌了。
福来客栈是赵家开的,赵家生意做得广,手下産业多,不止福来客栈一家酒楼,赵老板平日多呆在府城,不怎麽往平阳镇这边跑,福来客栈这边大小事务几乎都是掌柜和账房先生共同打理。
平日出入帐是账房先生管理,而後厨事务和他们这些跑堂的夥计,便是由掌柜的全权负责。
虽说都是跑堂的,可这其中也分三六九等。
平常在一楼吃饭的客人,多是镇上稍微有钱的人家,这些人招待好了也没什麽甜头,可在二楼跑就不一样了,能进包间吃饭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富贵人,要是招待好了,人一高兴,随手就能打赏好些碎银子。
寻常村户在镇上找活儿,遇见大方的雇主,一天能有二十来文,要是那等抠搜的,一天也就给个十八九文,运气好,天天有活儿,一个月也不过半吊钱,二楼客人多,在上头跑堂的夥计,一个月下来能有差不多三四两银子。
农家一年都挣不来这般多。
刘虎子一直想跑二楼,先前掌柜的对他印象不错,也隐晦的说过让他好好干,因为客栈里头的夥计都是来了好些年的,才上了二楼,他刚来,不好直接把他调过去,怕引起不满,等他磨炼几年,他再寻了机会让他去二楼。
掌柜年纪大了,渐渐力不从心,年底一过便要回府城那边去,按惯例,赵家应该会另派心腹过来接替,可刘虎子听掌柜的说,主家没人了,这次应该要外聘。
要是主家派的人,那还好说话,外聘的没交情,因此掌柜的先头想年底前就把刘虎子调二楼去,刘虎子也知他意图,那阵子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可出了这事儿後,掌柜的对他冷淡了许多,再不像着往常那般热络了。
调动一事,更是提都不提。
刘虎子心中不得劲,胸口憋着一口气,无处可撒,这一切归根究底都是因蒋小一而起,刘虎子难免的对蒋小一有些怨,晓得今天他会来镇上,便来这儿等着。
蒋小一僵住,脸色有些白,刘虎子什麽都没说,可那声嗤笑却像是什麽都说了,他难堪极了,感觉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脑袋深深低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