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衍形神俱灭的余波尚未散尽,八百里防线上的欢呼声刚起,大地便猛地一沉。
不是山崩地裂的震颤,是一种更深邃、更本源的悸动——仿佛整片大地的心脏骤停了半拍,随即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疯狂跳动起来。八处阵眼同时亮起刺目的黑芒,金色的战阵光幕从内部被瞬间浸透,像一张被墨汁洇透的纸,原本稳固的阵纹以肉眼可见的度黑、卷曲,边缘处成片崩碎。
“怎么回事!?”
高台上的祁月思踉跄半步,嘴角再次溢出血迹。她布下的逆封阵早已在方才的异动中寸寸碎裂,银色封纹残渣顺着地脉缝隙翻涌上来,连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古老黑气一同冲出地表。几名靠得近的守军修士只是吸进一丝黑气,瞬间皮肤灰败,经脉中的灵气直接浑浊黑,抱着头出痛苦的嘶吼,神智顷刻便被侵蚀。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
方才还在为斩杀敌而振奋的修士们瞬间乱了阵脚,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成灰,岩石腐朽,连法器落在地上都会快失去光泽,变成一堆废铁。苍梧子带着人拼命催动阵纹修补,可补好的度远远赶不上崩坏的度,正西阵眼的基座已经开始大面积龟裂,金色的阵基光芒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主上!地脉灵气彻底逆流了!”玄玑真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从玉符中传来,“所有阵眼的灵脉都在被地底的东西吞噬,战阵撑不住一炷香了!”
主峰之巅,陆执掌心的战天印正在剧烈震颤,印身的金纹明灭不定,出急促的嗡鸣——那是破厄之力遇到本源级厄源时,本能的躁动与忌惮。
他抬眼望向正西方向,黑气已经冲霄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根巨大的黑色立柱,直冲云霄,将漫天煞雾都搅得翻涌不休。一股极其古老、极其荒芜的气息从地底深处扩散开来,那气息里没有生命,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毁灭与同化,仿佛来自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恶念。
陆执脚步一踏,身形瞬间出现在正西阵眼上空。战天印高举,金光如瀑般倾泻而下,试图压制喷涌的黑气。可平日里无往不利的破厄金光,此刻触碰到黑气时,竟如同冰雪投入沸水,出滋滋的声响,被快消融。金光虽能暂时逼退黑气,却根本伤不到根源,反而像是刺激到了地底的存在,黑气喷涌得更加猛烈。
“没用的。”
祁月思捂着胸口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这不是普通厄气,它在吞噬灵力、吞噬金光、吞噬一切有秩序的力量。战天印的破厄之力越强,它反而涨得越快。”
陆执眸色微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底那东西正在苏醒。夜衍临死前说的话不是虚言,七枚厄源子卵根本不是用来破阵的,是唤醒这尊古老存在的钥匙。他们连日来的死守、拼杀、算计,从始至终都在对方的棋盘里。
地脉深处,裂痕边缘。
凌渊已经退到了十丈之外,握着断剑的手青筋暴起,额角布满冷汗。
裂痕比方才扩大了数倍,七只厄源幼虫早已被黑潮吞噬得渣都不剩。裂缝深处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翻涌着浓稠的暗紫色雾霭,雾霭之中沉浮着无数细碎的光影,有破碎的星辰、坍塌的大陆、还有无数生灵湮灭前的最后残像。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从裂缝中溢出,压得他骨骼作响,识海阵阵刺痛,连剑印之力都运转得滞涩无比。
他方才试着劈出一道凝聚全力的金银双色剑气,可剑气刚触及雾霭边缘,便如同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没激起,便被彻底同化消融。
这根本不是量级上的差距,是维度上的碾压。他所修习的功法、掌握的力量,在这东西面前,仿佛孩童的玩具。
就在雾霭再次翻涌,裂痕即将再度扩张的刹那——
裂缝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银蓝交织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异常坚韧,像一根钉子,硬生生钉在了扩张的裂痕边缘。暗紫色雾霭疯狂冲撞,却始终越不过那点光芒分毫。随即,光芒拉长,化作一道纤细的光链,顺着裂痕的岩壁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翻涌的黑气瞬间平复,腐朽的岩层重新变得坚硬。
凌渊瞳孔微缩。
他看见一道身影,从暗紫色雾霭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裙裾上绣着细碎的银纹,像流转的星轨。她色并非纯黑,梢泛着淡淡的银霜,眉眼清冷,眸色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她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空间波纹,明明就站在数丈之外,却给人一种“相隔无数时空”的缥缈感,仿佛她只是一道投影,并不真正属于这片天地。
她手中牵着一条细如丝的银链,链身镶嵌着点点蓝晶,另一端没入裂痕深处的雾霭里。随着她指尖微动,银链缓缓收紧,裂痕便以肉眼可见的度收缩,翻涌的雾霭也渐渐平息下去。
“你是谁?”凌渊握紧断剑,沉声问道。
女子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断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他眉心隐现的金色剑印上,眸色微动。
“宸熙,姝橦。”她的声音很清,像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平静,“守这道封印的人。”
“封印?”凌渊皱眉,“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姝橦收回目光,望向身后的裂痕,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沧宇余烬。上个沧宇终结时,罪熵原点崩塌散逸出的本源厄气,凝结成的初始之厄。上古神宫道庭倾尽全族之力,才将它封入地脉核心,以整条尘白界的灵脉滋养封印,耗了整整一纪元才将它磨到休眠。”
凌渊心头巨震。
沧宇。他曾在古籍残页上见过这个词,是比纪元更宏大万倍的时间单位。一纪元是天地生灭一次,而一沧宇,是无数纪元的总和,是整片宇宙从诞生到彻底寂灭的全程。
这东西,居然是上个宇宙毁灭时留下的余烬?
“邪天子早就知道它在这里。”姝橦继续说道,指尖的银链又收紧了一分,裂痕彻底缩成了一道细缝,“七厄煞使是探路石,夜衍是诱饵,厄源子卵是钥匙。他算准了你们会斩杀煞使,会击碎子卵,会逼得子卵应激向下扎根——只有带着生魂戾气的厄源,才能唤醒沉眠的余烬残识。”
“他想做什么?放它出来,毁了尘白界?”
姝橦摇了摇头,眼神冷了几分“毁了尘白界对他没有意义。他要的,是借余烬的本源之力,打碎尘白界的界壁,连通罪熵原点。到时候,无尽厄海倒灌,不止尘白界,周遭所有界域都会被拖入罪熵之中,万劫不复。”
凌渊只觉后背凉。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疆界攻防,是邪天子王朝与守军的战争。却没想到,这场战争的背后,藏着牵扯整个界域存亡的恐怖图谋。他们这些拼杀在前线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是棋盘上的卒子。
“现在封印怎么样?”凌渊定了定神,问道。
“暂时稳住了。”姝橦眉头微蹙,“但也只是暂时。残识已经被唤醒,封印的力量在飞流失。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需要重铸核心封印阵。你身上有战天剑印,是上古破厄正脉,可以补缺。”
她话音刚落,脚下的岩层猛地一颤。
裂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血肉生物的嘶吼,是纯粹的能量震荡,顺着地脉传遍四面八方。银链瞬间绷紧,姝橦脸色微白,指尖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