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渊底部重返地面,耗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脚下的岩层仍在持续震颤,像一头重伤濒死的巨兽在苟延残喘。极渊入口的黑色煞雾比来时浓了数倍,顺着地缝源源不断地向外翻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败成灰,岩石酥化如粉,沿着极渊山脉向外蔓延出数十里,划出一道寸草不生的煞化带。
镇戍大营的援军早已列阵山口,上千名披甲将士肩甲相连,金色战魂之力凝成绵延光墙,死死抵住煞雾的扩张。为的几名战将见三人从雾中走出,先是神色一振,待看清三人状态,心又猛地沉到谷底。
戚破军魂体黯淡,半边战甲被煞力腐蚀出斑驳锈痕;姝橦被他扶在臂弯,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腰间悬着的玉牒裂痕遍布,早已失了往日莹润灵光;走在最前的凌渊也好不到哪去,青衫染血,长剑剑刃布满细密豁口,周身剑罡时明时暗,显然经脉受了重创。
“将军!”副将快步迎上,语气焦灼,“半个时辰前整座大陆连震三次,西境地脉崩裂十七处,边境煞兽疯了一样往关内冲——极渊底到底出了什么?”
“是本源煞源。”
戚破军声音沙哑,打断了副将的话。他按在对方肩甲上的手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陨铁,“传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战魂大阵全天候运转,边境各关隘增三倍守军。记住,只守不攻,任何踏入煞化带的活物,就地格杀。”
“煞、煞源?!”
副将脸色瞬间惨白。他在镇戍军百年,只当煞源是上古传说,从未想过这东西真的存在,还真的破封而出。见戚破军眼神冷厉,他不敢多问,猛地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而去,急促的号令声很快响彻军营。
戚破军低头看向怀中的姝橦,她睫毛颤了颤,艰难睁开眼,声音细若蚊蚋“去空灵总院……封印古法、煞源来历,只有天秘阁有记载。我的玉牒,也只有本命泉能修复。”
“好。”戚破军点头,抬眼看向凌渊,“你怎么打算?”
凌渊立在山口巨石上,目光落向极渊深处。黑雾依旧翻涌,却已没了那道压得人神魂颤栗的意志。煞源走得干脆利落,连半分牵绊都没留下,仿佛他们这群人,连让它多停留片刻的资格都没有。
“我跟你们去空灵院。”他收回目光,指尖拂过剑刃豁口,“有些答案,古籍里才有。”
三人没有耽搁。戚破军留下几道军令,将大营事务托付副将,便与凌渊一同护着姝橦,化作两道流光掠向大陆极东。
云层之上罡风猎猎。
凌渊踏剑而行,青金色剑罡托着三人飞穿梭。他闭目凝神,全然顾不上经脉的刺痛,全部心神沉入魂海最深处。
那里,寂灭剑罡的本源核心旁,一道微不可察的剑形印记,正缓缓散着淡不可闻的微光。
从前他只当这是历代先祖传下的道统烙印,是寂灭之力的根源。可今日被煞源一语点破,再仔细探查才觉,这道印记的气息格外陌生——它与寂灭剑罡同源,却高出整整一个层级,如江河源头,如古木之根,静静沉在魂海底,藏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绝不是初代守剑人留下的。
凌渊心中笃定。他修行寂灭剑罡三百年,对传承气息熟稔至极。这道剑印里的沧桑感,远三个沧宇,甚至比煞源的气息还要古老。
它到底是什么?
煞源口中的“他”,又是谁?
思忖间,下方云海忽然翻涌开来,一片连绵浮空仙山隐现云间。山峦通体莹白,飞瀑悬空而下,无数殿宇依山而建,云雾缭绕间钟灵毓秀,正是空灵院总院。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尘白界。
这是一处游离在诸天边缘的偏狭界域,无日月星辰,无山川湖海,天地间只剩漫无边际的惨白尘沙。狂风卷着沙粒呼啸而过,扯出一道道灰蒙蒙的沙幕,死寂荒芜得连时间都像是凝固了。
缈湮从空间裂隙中走出,幽烟般的身形在风沙中微微晃动。她指尖飘出一枚幽蓝色印记——那是玄坱给的信物。尘白界空间法则混乱,无信物引路,纵是道境强者也会迷失沙海,最终被尘沙噬尽神魂,化作黄沙一捧。
幽蓝印记在前缓缓飘行,缈湮紧随其后,深入沙海足足数千里。
忽然,周遭的风沙停了。
一座灰白岩石砌成的古朴石屋,孤零零立在沙海中央。石屋前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只缺口陶壶,旁边坐着位身披灰袍的老者。
老者头花白,面容枯槁,脸上皱纹如干涸沟壑。他正低头摆弄桌上几粒沙砾,手指干枯如树枝,每动一下,便有细沙从指缝滑落。
听到脚步声,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玄坱那小子,自己不来,派个小辈打我。”
缈湮在十步外站定,躬身行礼“晚辈缈湮,奉主上之命,拜见封先生。”
“拜我?”老者嗤笑一声,终于抬头。他双眼是一片浑浊惨白,竟是盲人,“三个沧宇了,他肯想起我,无非是煞源醒了。”
缈湮心中微惊。她未提半句来意,这封匸卄竟已尽数知晓。
“主上说,当年旧局,如今要重开了。”她收敛心神,缓缓道,“煞源原体道躯已破封现世。主上请先生出山,共商应对之策。”
封匸卄沉默了。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陶壶缺口,半晌,才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抬手一挥,桌上几粒沙砾骤然悬浮,在空中排列成一幅模糊星图。图上七个漆黑光点错落分布,其中一枚正散着微弱的光。
“第一块在兵源大陆,它已经拿到了。”封匸卄声音很轻,“下一个,它会来这里。”
缈湮瞳孔骤缩“先生是说,第二块碎片,在尘白界?”
“就在这葬沙底下。”老者指了指脚下,惨白的眼眸望向远方,“当年它被拆成七块,最重的一块,就压在沙海万丈深处。我守在这里三个沧宇,就是看着它。”
他站起身,灰袍在无风的沙海里猎猎作响。明明是枯瘦老者,起身的瞬间,却有一股横贯万古的厚重气息散开,周遭万顷沙海随之静止。
“回去告诉玄坱。”封匸卄拿起陶壶揣进怀里,“不用他请。”
“该我做的事,我不会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