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的混沌风势渐歇,最后一缕孢子雨穿过空间裂缝,悄无声息地融进兵源大陆的地气之中。玄玑负手立在虚空裂隙边缘,玄色眸底映着整片大陆的地脉轮廓——那些金色的本源脉络上,灰黑色的菌丝正以远典籍记载的度疯长,像无数鬈曲的枯藤,顺着地脉枝桠向四方蔓延,所过之处,金色次第黯淡,化作死寂的灰。
他指尖的界纹微微烫。三千院追了三个沧宇周期,从未见过苏醒如此之快的母菌。这方兵源大陆的本源之醇厚,远那些覆灭的中千世界,反倒成了噬菌体最好的养分。
他没有插手。界规如天堑,他能阻其跨界,却不能入界斩除。这场秩序的瘟疫,终究要此方世界的人自己扛过去。
镇厄台的千年古钟,在沉寂了三百年后,再度出沉闷的轰鸣。
戈镇狱落在台基之上,镇狱锏拄地,震得台面积尘簌簌而落。这座镇戍一脉的中枢圣台,屹立在大陆西陲的极渊之畔,九千万年来镇着西境煞源,是他当年亲手监造的根基之地。可当他祭出玄玑所赐玉符,淡玄色的光纹扫过整座石台的瞬间,他瞳孔骤然一缩。
古朴的石墙缝隙里,厚重的阵纹脉络中,甚至台心那口镇压煞源的深井内壁上,爬满了细密的灰黑色菌丝。它们像鬈曲的丝,盘绕在每一寸力量流转的节点,随着地脉的搏动微微起伏,若不借玉符显形,便与寻常的石纹毫无二致。
九千万年。他守了九千万年的镇厄台,原来早被从内部蛀空了。
“座!”
几道身影从台后殿宇中掠出,共七人,皆是镇戍一脉残存的嫡系弟子。见到戈镇狱归来,众人又惊又喜,纷纷单膝跪地。为的大弟子玄戍抬头,神色激动“弟子听闻血煞大阵破了,正欲率兵魂窟驰援,座您……”
话音未落,戈镇狱手中玉符骤然一亮,玄光扫过七人。
玄戍等人还未反应过来,队伍末尾三名弟子的经脉之上,瞬间浮现出灰黑色的细线,像蛛网般顺着脖颈爬向脸颊。那三人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周身气血微微滞,见同伴面露惊色,还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别动。”
戈镇狱声音冷冽,镇狱锏轻轻一震。三道凝练的镇戍光链瞬间缠住三人四肢,光链之上,金色镇纹流转,死死压制着经脉里的菌丝。那三人这才感觉到钻心的刺痛,低头看着手臂上蠕动的灰黑细线,脸色瞬间惨白。
“座,这是什么东西?!”
“噬菌体。”戈镇狱指尖一引,三道光链收紧,顺着经脉向里逼压,“九千万年前便已入界,寄生在地脉与生灵体内,以本源为食。你们驻守镇厄台三百年,竟毫无察觉。”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彻骨的沉冷。噬菌体最恐怖的从来不是侵蚀力,而是拟态。它能完美模拟镇戍之力的气息,藏在弟子的经脉里,藏在阵台的纹路中,藏在地煞的煞气里,千年万年,无人能辨。
光链猛地一收,三人口中闷哼,数缕灰黑色菌丝被从经脉里逼出,刚接触到空气,便像活物般想要钻进石缝。戈镇狱眸色一寒,锏尖迸出一道金芒,将菌丝彻底震成齑粉。可粉屑落地,仍有极细微的孢子顺着石缝渗了进去,转瞬没了踪迹。
“斩不净。”玄戍看着这一幕,后背凉,“杀之不绝,除之不尽,这东西……”
“玉符能暂时压制,也能显其踪迹。”戈镇狱将玉符抛给玄戍,“传令下去,所有弟子以玉符排查自身,台内所有阵脉即刻布隔离纹,切断与外界地脉的连接。另外,把密库最底层的铸阵台卷宗取来。”
他要查。
九千万年前的惨案,嗜血者的叛逃,恩师的陨落……所有的一切,他要从头查起。玄玑说它藏在最熟悉的人身后,他倒要看看,这颗毒瘤,到底埋了多深。
兵魂窟内,显形大阵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穹顶。
郁离子十指翻飞,数十道金色阵纹以玄色玉符为核心,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光网。光网铺开的瞬间,整个窟内的景象让冉闵都微微皱眉。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灰黑色孢子,像尘埃般无孔不入;石壁的阵脉上,菌丝鬈曲盘绕,早已渗透了大半阵基;就连地面散落的兵魂碎片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它们无处不在,藏在每一缕兵源之气里,借着呼吸、借着力量运转,悄无声息地钻进生灵体内。
本源光球悬浮在窟中央,三分之二的表面已被灰黑斑纹覆盖。金色的本源光透过黑斑,变得浑浊黯淡,像蒙尘的落日。光球表面,菌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度蔓延,每蠕动一分,窟内的兵源之气就滞涩一分。
“隔源阵只能撑三个时辰。”郁离子额角渗出汗珠,指尖阵纹不断打在光球外围,形成一层透明的屏障,“它能消解阵纹之力,屏障耗损极快。更麻烦的是,它顺着地脉往外扩散,我们堵得住本源,堵不住整座大陆的地脉网络。”
冉闵立在光球前,金色战魂之力化作屏障,死死抵住菌丝向内渗透。他右臂的战甲已经褪去,小臂上,灰黑色的细线爬到手肘,皮肉之下像有无数虫豸在蠕动。方才他强行灌注兵源之力逼退菌丝,反倒被同化了一缕气血,此刻正靠着自身战魂本源压制。
“沉睡的战魂呢?”冉闵声音低沉,“下层窟穴的战魂陵,有没有被侵染?”
郁离子脸色更沉“方才查过,最底层的低阶战魂,已有近三成被寄生。它们沉睡时魂体虚弱,菌丝最易钻进去。再过些时日,怕是会化作异化战魂,从内部攻破兵魂窟。”
冉闵眼眸一凛。兵魂窟是兵源大陆的战魂圣地,藏着数十万年来陨落的将士英魂。若是这些战魂尽数被异化,整片大陆将再无抵挡之力。
“底层陵穴封死。”他语气斩钉截铁,“所有未被侵染的战魂,尽数召入本源光球内层,以本源之力护持。被寄生的,就地炼化。”
郁离子猛地抬头“将军!那可是近十万战魂!”
“留着,便是资敌。”冉闵转头看他,金色眸子里没有半分犹豫,“它吞我们的战魂,我们便烧自己的战魂做壁垒。总好过他日倒戈相向,屠戮自己人。”
杀伐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郁离子看着他的眼神,最终默然颔。指尖阵纹一变,窟底深处传来阵阵轰鸣,厚重的玄铁石门缓缓落下,封死了通往战魂陵的通道。紧接着,无数金色火焰从石门缝隙中涌出,那是兵源本源之火,能烧尽一切异质,也会连同被寄生的战魂一起,烧成灰烬。
石门之后,传来细微的嘶吼与挣扎声,很快便归于沉寂。
冉闵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
那些都是曾守护这片大陆的英魂,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秩序的蛀虫手里。
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抬手抚上本源光球的屏障,金色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母菌藏在本源最深处,他碰不到,那便先清掉外围的菌丝,一步一步,逼它现身。
断云隘的城头,血色残阳铺在城砖上,映出满地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