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风卷着位面残烬缓缓飘远,界外虚空的震颤渐渐平息。玄玑负手立在虚空之中,玄色衣摆纹丝不动,目光却没有落在逃走的嗜血者方向,而是垂眸望向脚下那片早已空无一物的阵基旧址。
方才血煞融界阵消散的地方,肉眼看去只剩纯净的混沌之气,可在他的视界里,却有无数微不可察的灰黑色细点,像尘埃般漂浮在虚空里,正顺着空间裂缝的流向,缓缓飘向兵源大陆的方向。
“阁下不追?”戈镇狱收了镇狱锏,缓步走到他身侧。他魂源损耗极重,面色带着几分苍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嗜血者残魂未灭,他日必定卷土重来。”
玄玑微微摇头,声音清淡如冰水“他跑不了。他只是载体,真正的东西,已经进来了。”
“真正的东西?”戈镇狱眉头紧锁,“阁下说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噬菌体。”
三个字落下,虚空里的混沌之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玄玑抬起手,指尖泛着极淡的玄色界光,对着虚空轻轻一捻。一缕极细的灰黑色絮状物被他捻在指间,那东西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试图钻进他的指尖,却被界光牢牢锁死,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戈镇狱凝神看去,瞳孔微微一缩。他能感觉到那絮状物里没有半分血煞之气,却带着一种比血煞恐怖万倍的侵蚀力——不是腐蚀肉身,不是污染魂源,是直接消解力量的本质。他方才溢出的一缕兵源之气靠近那絮状物,竟像冰雪入沸水般,悄无声息就化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此非某一位面所生之物。”玄玑指尖微用力,那缕絮状物便彻底湮灭,“它诞生于诸界界膜的缝隙之中,是秩序失衡后滋生的异质。三千院典籍记载,其以世界本源为宿主,以法则脉络为养分,噬其体,蚀其根,故定名噬菌体。”
戈镇狱心头一沉。他执掌镇戍一脉九千万年,游走诸界镇煞,却从未听过这种东西。可方才那一缕絮状物的侵蚀力,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是一种降维般的消解,任何力量碰到它,都会被拆解成最原始的混沌之气,反过来成为它的养分。
“它不止吞噬。”玄玑的目光扫过整片虚空,玄色眼眸里映出无数漂浮的灰黑光点,“寄生、拟态、解构、同化,皆是其能。九千万年前嗜血者叛出镇戍一脉,你以为是他一己贪念?”
戈镇狱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他早就是被寄生的载体。”玄玑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当年铸阵台惨案,根本不是为了夺取兵魂本源,是噬菌体借着他的手,将第一枚孢子种进了兵源大陆的阵脉深处。九千万年,他苦心经营血煞大道,四处吞噬战魂精血,自以为在修炼自身,实则都是在为孢子提供养分,帮它一点点侵蚀兵源大陆的秩序防线。”
“今日这场局,从始至终都不是针对你。”玄玑转头看向空间裂缝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凝重,“你的罚恶式撕开界膜,我的界规之力破阵,两股至高力量对冲,刚好震碎了孢子的外壳——它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性抽干本源,是借着这股冲击力,将子孢子撒遍整座大陆的每一处本源脉络。”
话音未落,兵魂窟的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窟内,刚稳住身形的冉闵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本源光球。
方才被玄玑一字破阵后,本源光球的流失已经止住,表面的黑红色煞纹也停止了蔓延。可就在这短短数息之间,光球表面竟冒出了无数细密的灰黑色斑点,像霉斑般贴着光球表面缓缓蠕动。
“这是什么?!”郁离子失声惊呼。他十指翻飞,数十道凝练的补阵纹飞出去,落在那些灰黑斑上。可往日里无往不利的镇纹,这次碰到斑点的瞬间,竟像投入了强酸之中,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连半点金光都没剩下。
斑点不仅没被压制,反而像是得到了养料,蠕动得更快了。短短几个呼吸,本源光球的表面就有近三分之一被灰黑色覆盖,原本温润的金色光芒变得浑浊黯淡,连带着整个窟内的兵源之气都变得滞涩起来。
冉闵低喝一声,抬手拍出一道金色兵源掌印,狠狠印在本源光球上。磅礴的兵源之力涌入光球,试图逼出那些灰黑异物。可下一秒,他脸色骤变——他送进去的兵源之力,竟石沉大海,非但没有逼退斑点,反而被那些灰黑异物同化,反过来顺着他的掌力往他经脉里钻。
“将军收手!”郁离子急声喊道,“这东西能吞兵源之力!越喂越强!”
冉闵猛地撤掌,退后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处已经爬上了一丝极淡的灰黑色细线,像活物般顺着指缝往手腕爬。他毫不犹豫,指尖凝气,直接削去了指尖一层皮肉。金色的血液滴落,落在地上,竟出滋滋的声响,地面的岩石被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不是血煞。”冉闵声音沉,金色眼眸里满是凝重,“这东西,比血煞邪毒十倍。”
窟外的山体间,凌渊和姝橦刚穿过空间裂缝,正准备落地,姝橦却突然脸色一白,猛地收回了魂丝网。
她那柄以本命魂丝织就的网,方才只是在虚空里展了一瞬,竟被啃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无数微不可察的灰黑色细点粘在魂丝上,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往网的深处蔓延,连带着她的魂源都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有东西!”姝橦指尖凝出魂火,烧掉了被沾染的魂丝,脸色白,“看不见摸不着,能啃食魂体!”
凌渊闻言,立刻撑开剑罡。淡青色的剑罡刚撑开,表面就泛起了细密的涟漪,像雨点打在水面上。他凝神感知,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里,到处都是极细微的异物,正顺着剑罡的缝隙往里钻,不断消解着他的剑罡之力。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断云隘城头。
纪燹刚收刀入鞘,歾釯刀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刀身温度高得惊人,里面的十万战魂出混乱的嘶吼,痛苦、暴戾、疯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顺着刀柄直冲他的识海。
他猛地拔刀,就见刀身的暗赤色纹路之间,竟爬上了几缕灰黑色的细丝。那些细丝像藤蔓般在纹路间穿梭,所过之处,战魂的气息迅变得浑浊,原本的杀伐之气里,多了一种疯狂的侵蚀欲。
“滚出去。”
纪燹眸色一冷,周身战魂之力尽数爆,赤色光芒裹着刀身,想要逼出那些灰黑细丝。可那些细丝却像扎根在了刀纹里,战魂之力越强,它长得越快,短短数息,就蔓延到了小半片刀身。
刀中战魂的嘶吼越来越混乱,有几缕较弱的战魂,已经彻底被灰黑细丝包裹,气息变得完全陌生。纪燹咬紧牙,指尖划破掌心,精血抹在刀身之上,催动了刀中最核心的战魂印记。
轰——
赤色火光冲天而起,刀身剧烈震颤,终于逼得那些灰黑细丝退了几分,缩回到了刀纹的缝隙深处。可纪燹也付出了代价,脸色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缕赤色血气。
他低头看着刀身残留的灰黑痕迹,眸底寒意刺骨。
连十万战魂都能寄生,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界外虚空,戈镇狱听完玄玑的话,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九千万年的仇恨,九千万年的追杀,到头来,他和嗜血者都只是棋子?那场铸阵台惨案,那些惨死的同门和冤魂,都只是噬菌体苏醒的垫脚石?
“这种东西,为何从未有过记载?”戈镇狱声音紧。镇戍一脉传承了无数纪元,典籍浩如烟海,竟连一丝相关记录都没有。
“因为它会拟态。”玄玑缓缓收回目光,“它能模拟任何力量的气息。血煞、兵源、煞气、甚至你的镇戍之力,它都能完美模仿。它寄生在血煞之力里,你便只会当它是寻常邪修;它藏在煞祸背后,你便只会以为是煞族作乱。古往今来,无数世界枯竭覆灭,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只当是纪元终结,天道轮回。”
这才是噬菌体最恐怖的地方。
它从不正面现身,永远藏在阴影里,借着本土的纷争和邪祟慢慢滋长。等到世界察觉不对的时候,它的菌丝已经布满了整个本源脉络,再无回天之力。
“三千院追了它三个沧宇周期。”玄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十七个大中型世界先后被它侵染,最终本源尽散,化作空壳。它没有固定的本体,只要留下一枚孢子,就能卷土重来。嗜血者带走的那道残魂里,就藏着一枚核心孢子,他逃得越远,散播的范围就越广。”
戈镇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就没有办法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