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魂窟内的金光渐渐敛入池底,骨壁上的兵纹缓缓归于沉寂,只余下空气中未散的杀伐锐气,割得人肌肤微生寒意。
冉闵负手立在池心,玄铁鎏金战甲上的旧痕在微光下愈清晰,每一道裂痕里都沉淀着九千万年的战烟。他眉心的灰黑煞纹已淡了几分,只是背在身后的左手,指节依旧紧绷着——方才催动万兵朝宗斩灭赤魇全族残魂,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牵动了沉眠已久的空痕煞咒。咒印顺着魂源缓缓爬动,像冰冷的毒蛇,在他经脉里留下一阵阵刺骨的麻痒。
“天王,前线战报刚传进来。”郁离子上前一步,手中展开一道泛着魂光的玉简,神色凝重,“魋歾亲率三路煞军压境,左翼的断云隘防线最先吃紧,守将已连三道求援符。照这个势头,撑不过三日。”
“断云隘……”冉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寒星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平静的兵戈海面掠过一缕旧风,“九千万年前,那地方就是第一道缺口。”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姝橦站在池边,纤眉微蹙“天王是说,断云隘当年是破虏侯镇守的地方?”
“破虏侯?”凌渊心头微动,下意识开口,“可是传说中,与天王同列战域三垣的纪屠侯?”
冉闵微微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碎裂的磔钺兵符,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经年的沉郁“纪屠,步战刀道的开创者,一身兵意走的是十死无生的路子。当年封翳大阵的雏形,便是他领着麾下斥候营,踩着空痕煞兵的尸骨推演出来的。他手里有柄刀,是用断云隘十万战死将士的残魂熔铸的,叫歾釯。”
“歾釯……”执笔者低声念了一遍,刻刀在竹简上顿了顿,“晚辈在古籍残卷里见过这两个字,只当是上古传说里的凶兵。据说此刀以战魂为薪,以杀意为锋,越是尸山血海的战场,威力便越强,只是持刀者心智稍有不坚,便会被十万冤魂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刀奴。所以后世都叫它——妖刀。”
“妖刀?”冉闵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硬的嘲弄,“那是他们不懂。纪屠铸刀,从来不是为了驭魂,是为了带弟兄们回家。十万将士死在断云隘,尸骨无存,他便把所有人的残魂封进刀里,说只要刀还在,大军就没散。”
堃伯扛着锄头,忍不住插嘴“那这位破虏侯,后来去哪了?九千万年过去,怎么从来没听过他的消息?”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窟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池面水波轻荡的微响。
冉闵沉默了许久,眸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最终只缓缓吐出一句“不知道。”
“断云隘最后一战,他率三千死士死守隘口,替我们争取了布下封翳大阵的时间。等我们打回去的时候,隘口已经成了一片焦土,百万煞兵横尸遍野,却唯独找不到他的尸骨,也找不到那柄歾釯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众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有人说他力竭魂飞,连带着刀一起碎在了乱军里;有人说他被魋歾擒走,抽了魂源,炼成了空痕的第一尊煞王;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只是带着刀钻进了罪熵原点的裂隙里,以自身为封印,堵着空痕的后路。九千万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话音落下,窟内一片寂然。
谁也没想到,那柄传说中的妖刀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沉埋了九千万年的往事。那位与冉闵齐名的兵道至尊,最终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临渊握着照夜剑的手微微收紧。他能想象出当年那一战的惨烈——三千人挡百万大军,明知必死,却半步不退。那柄歾釯刀里,封的哪里是妖邪,是十万不归的英魂,是一尊侯府的铮铮铁骨。
“罢了,陈年旧事。”冉闵收回目光,周身战意再度凝起,“三日后重铸封翳大阵,本帅会亲自去断云隘走一趟。不管他是死是活,当年的防线,总得有人收个尾。”
就在这时,整座兵魂窟忽然轻轻一颤。
骨壁上的兵纹毫无征兆地亮起,池底的兵魂齐齐躁动起来,出一阵阵急促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源的气息,又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悲鸣。
冉闵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窟壁,直直望向断云隘的方向。他眉心的煞纹骤然跳动了一下,眸底掀起惊涛骇浪,握着青铜钺的指节,竟微微泛白。
“这刀意……”
同一时刻,第二重战域左翼,断云隘前。
遮天蔽日的灰黑色煞兵如同潮水般涌向隘口,腥臭的煞气卷着狂风,刮得城头的战旗猎猎作响。隘口的守军早已死伤过半,防御阵层层碎裂,城墙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眼看就要被煞军攻破。
“顶住!援兵马上就到!”
守将浑身是血,拄着断裂的长枪站在城头,声音早已嘶哑。他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煞兵,看着那尊身高数丈、手持骨锤的煞将一步步逼近,心底早已一片冰凉。
援兵?兵魂窟那边杳无音信,哪来的援兵?
“吼——!”
煞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手中骨锤狠狠砸在防御光罩上。最后一层光阵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无数煞兵顺着缺口蜂拥而上,最前面的几头已经攀上了城头,腥臭的大嘴直扑守兵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
一道暗赤色的刀光,从战场西侧的地平线尽头,骤然斩来。
刀光极快,像一抹凝固的血虹,又像一道劈开长夜的戾芒。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刀意割出细碎的裂痕,前排的煞兵甚至来不及出惨叫,便被刀光拦腰斩断,灰黑色的魂体瞬间崩散,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噗嗤噗嗤——
一连串细碎的崩裂声连成一片。
那道刀光竟硬生生从百万煞军的侧翼,劈开了一条笔直的血路。数百头煞兵顷刻间灰飞烟灭,刀光去势不减,直直朝着那尊耀武扬威的煞将斩去。
“什么人?!”
煞将又惊又怒,举起骨锤便朝刀光砸去。他是魋歾麾下的先锋官,一身煞力早已凝出实体,寻常兵刃根本伤不了他分毫。可当骨锤撞上那道暗赤刀光的瞬间,他脸上的暴戾瞬间僵住。
咔嚓——
厚重的骨锤竟像朽木般,被刀光从中劈成两半。
刀光余势未衰,顺着他的眉心一路向下,将他庞大的身躯径直斩成两截。煞将的残魂刚要遁走,刀身里忽然传出一阵密密麻麻的嘶吼,像是有无数张嘴同时张开,竟硬生生将他的残魂吸了进去,连渣滓都没剩下。
一招,斩煞将,破军阵。
百万煞军的攻势,竟被这一刀硬生生遏住。
城头的守军全都看呆了,握着兵器的手僵在半空,忘了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刀光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