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站着,只要他在吹,身后的那些身影就像是疯了一样,端着刺刀往上扑。
直到又一声更近的爆炸,彻底淹没了那个瘦小的背影。
左膝还陷在雪里,右手指甲深深抠进冻土——可指尖传来的只有工具台金属的冰凉。
他喉咙里呛着硝烟味,却吸进一口混着铜锈与咖啡渣的浊气。
“呼——”
林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身后的档案柜上,“哐当”一声巨响。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电流声细密如蚁爬,衬得耳道里残留的嗡鸣愈清晰;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手背上,凉得像一小滴融雪。
林默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截锈迹斑斑的断号。
刚才那“呜呜”的漏风声,似乎还残留在耳边——不是听觉记忆,而是下颌骨深处隐隐的震动感,仿佛牙关仍在无意识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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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冲锋号,那是命。是用最后一口气顶出来的命。
“你是谁……”林默嗓子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口处,指腹被锋利的铜茬划破了一道细口子,血珠渗进去,瞬间消失在黑绿色的铜锈里。
三天后。
苏晚的工作室里乱得像个刚被打劫过的便利店。
满地都是废纸团,打印机“嗡嗡”地吐着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溶咖啡味和红油面皮味——焦香辣气直冲鼻腔,混着纸张霉味与静电的微臭。
“找到了!”
赵晓菲顶着鸡窝头,从一堆黄的旧档案里探出脑袋,手里举着一张只有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那是从丹东那边传真过来的,像素模糊,全是噪点。
照片背面隐约能辨认出两行钢笔字:
【刘志远,原三团文工团二胡手,o年o月下旬随团赴朝,战地整编时补入二连司号班。】
“文工团……”林默盯着那行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拉二胡的手,去吹冲锋号。”
苏晚叼着半根没吃完的能量棒,凑过来扫了一眼,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查到了后续。二连在那个山头打光了,战后统计只有三个幸存者,都是重伤员。没人记得司号员最后怎么样,档案上只写了‘失踪’。”
失踪。
在那个年代,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还有亲属吗?”林默问。
“有个弟弟,叫刘建国。”苏晚把平板递过来,“就在上海,住在虹口的一个老弄堂里。”
老式弄堂的过道狭窄逼仄,头顶上晾晒的床单像万国旗一样遮住了阳光——棉布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低垂着,散出淡淡的皂角味与陈年纤维的微酸。
空气里混杂着煎带鱼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潮气——鱼油在铁锅里爆开的焦香、海腥气、以及阴沟返上来的、微带硫磺味的湿腐气息,在闷热中胶着缠绕。
林默敲响那扇掉漆的绿木门时,心里还在打鼓。
如果对方拒绝呢?
如果对方根本不想提那段往事呢?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老人,穿着洗得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还捏着半个收音机零件——金属触感冰凉,边缘有细小的毛刺,蹭过指腹微微痒。
听到“刘志远”三个字的时候,老人手里的零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十分钟后。
狭小的客厅里,老人从那个带锁的抽屉深处,翻出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经脆得像酥皮,连邮票都没贴。
“那时候他在文工团,其实胆子特别小。”刘建国的手一直在抖,像是得了帕金森,但捏着信角的力度却很大——手背青筋凸起,指甲泛白,纸边被掐出细小的月牙形凹痕。
“他说上战场怕听炮响。后来部队缺人,司号员死得最快,没人顶得上,他就去了。”
老人眼眶红了,喉咙里出浑浊的痰音:“走之前他写了这封信,没寄出去,是后来同乡捎回来的。信里说……他说只要号声还在,阵地就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