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所有人脸上都失去了笑意。
几个保安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上前。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手里拎着个灭火器,站在五米开外,不知道该不该往前凑。
那些看房的顾客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走得最快,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兴奋。一对年轻的小两口拉着手,贴着墙根往外溜,男的还回头看了一眼,被女的拽了一把“看什么看!快走吧!”
陆娇娇一看这情况,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又尖又利,把音响里的《恭喜财》都盖了过去
“都别走!都别走啊!”
她心里清楚,有旁人在场,这些人才不敢乱来。人要是都走了,这大厅里就剩她自己跟售楼处的人对着干,万一都围过来,把她往小黑屋一关弄死了怎么办?
几个已经走到门口的顾客脚步一顿,回过了头。
陆娇娇一手拎着油壶,一手举着相机,冲着那些人喊“你们都是来看房的吧?我告诉你们,你们可睁大眼睛瞧清楚了!这家开商,黑心!吞了我二十万,一分钱不退!”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六月在这买的房,交了二十万付,后来家里出了事,房子不想要了,想退。你们猜怎么着?他们合同里写着,个人原因退房要扣房款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二十万,他们只退我五万!凭什么呀?房子我一天没住过,一根钉子没钉过,他们凭什么扣我十几万?”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油壶晃了晃,汽油在里面咣当响“这种合同你们敢签吗?你们今天签了字,明天想退,也是一样的下场!谁的钱不是辛辛苦苦挣的!十几万买个教训,你们愿意吗?”
那几个顾客站住了,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最开始的惊恐,变成了犹疑,又变成了一种警觉。那个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皱着眉,看了看陆娇娇,又看了看那几个脸色铁青的售楼人员,嘴里的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这合同我还没细看呢,不会真有这种条款吧?”
“你们都有手机没?”陆娇娇趁热打铁,嗓子都喊劈了,“都掏出来!录像!往电视台!我跟你们说,这种黑心开商,电视台最愿意曝光的!你们谁把今天这事录下来出去,有情报费呢!几千块!不比他这破房子的优惠强?”
她说着,自己先把相机举得更高了,红灯一闪一闪,镜头从售楼人员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我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不怕丢人!你们今天谁帮我录了像,这钱要是要回来了,我请客!”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还真把手机掏出来了,犹犹豫豫地举了起来。他女朋友拽了他一把,他低声说了句“没事,我就录着玩”,手指一按,屏幕上亮起了摄像的红点。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掏出了手机,没录像,但翻到了通讯录,好像在找什么人。
那几个售楼人员的脸色更难看了。前台的小姑娘缩在桌子后面,大气不敢出。那个男销售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看了看陆娇娇,又看了看那几个举着手机的顾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动。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别录像”、“别听她瞎说”之类的话——万一激怒了陆娇娇,那一壶汽油浇下来,或者哪个顾客真把电话打到了电视台,这个年就别想过了。
陆娇娇心里忽然踏实了。
有这些人在,有这些镜头在,他们就不敢硬来。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儿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汽油味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但她没弯腰,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贴春联的两个小姑娘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缩在前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那个机灵的小个子销售姑娘端着一杯热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放在离陆娇娇三米远的茶几上,又颤颤巍巍地退回去。
“姐,您……您喝口水。”
陆娇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汽油熏的。那股味儿太冲了,熏得她眼泪直往下淌,但她没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条白印子。
她就那么站着,一手拎着油壶,一手举着相机,脸上的眼泪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像一个无赖,狼狈,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狠劲儿。
音响里的《好运来》终于放完了,换上了一《恭喜财》。刘德华在里头欢天喜地地唱着——“恭喜你财,恭喜你精彩——”
她站在大厅的中央,成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样子的焦点。
她现真豁出去了也没啥,看就看呗,只要自己的目的能达到。管别人怎么看呢。
她下定决心,今天要把那二十万要回来,一分都不能少。那是她跟李耀辉两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最后的一点指望了。如果那笔钱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没房子,没工作,没尊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时候,在这个世界上,你不疯,就没人把你当回事。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奥迪a6急刹在售楼处门口,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车门开了,王建平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