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函的厨师手艺确实不错,据说有着米其林三星的水准,只可惜准备的餐点全都是迎合洋人口味的。
我在餐台前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只拿了几片脆皮吐司,外加一杯冰牛奶。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正看到齐勖楷正和巩英华低声交谈着。
我拉开椅子坐下,目光随意扫过巩英华面前的餐盘,不由得微微一怔——她盘子里的食物,竟然和我的出奇一致。
她一边和齐勖楷搭着话,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当我们的视线不期而遇时,我注意到她眼圈有些浮肿。好在精致的妆容遮掩了大部分痕迹,不凑近了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齐勖楷见我过来,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巩英华则端着架子,全程权当没看到我这个人。
既然她拿我当空气,我也乐得清闲,索性拿起一片吐司,蘸着牛奶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关宏军!”齐勖楷忽然拔高音量喊了一句。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吐司“啪”地掉回了盘子里。
“哎!”我条件反射般赶紧应了一声。
抬眼一看,巩英华正捂着嘴偷笑,那神情,活像终于报了仇一样得意。
“刚才巩主任提议,由春晓来做海外订单,由舒生来做国内订单,你怎么看?”齐勖楷盯着我问道。
“我?”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干笑两声,“我能怎么看?我又不是企业的决策者。”
齐勖楷把手里的刀叉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让你拍板了吗?这是问你的看法。”
装犊子!我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立刻换上谦逊的表情:“哦,我当然支持。”
齐勖楷转头朝巩英华笑了笑:“和我说的差不多。关宏军同志是一位有大局观的好同志,那就按你的思路,一家主内,一家主外。这样,我也好向谷书记交差。”
他的笑声很有磁性,表情也十分温和,但我就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巩主任,客套话我还是要讲,感谢你雪中送炭,既带了政策,又送来了项目,我代表省政府表示衷心的感谢。”说着,他伸出手和巩英华握了握,“我呢,上午还有一个会,只能少陪了。我看不如这样,让关处长陪你到风景名胜走一走,毕竟来一次也不容易。”
巩英华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起身道别,我也只好跟着站起来,继续当个尽职的看客。
巩英华想送齐勖楷出门,被他客气地拦住了。
等齐勖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巩英华才缓缓转过身。她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牛奶,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宣告:“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我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拆穿:“是呀,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这玩意儿对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管用,对徐娘半老的女人来说,更是百试百灵的必杀技。”
巩英华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里端着的牛奶杯肉眼可见地微微发颤,她咬着牙低声问:“关宏军,我和你上辈子有仇吗?”
我硬是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上辈子有没有仇另当别论,但就这辈子而言,我还真不太想和你结仇,因为——”
她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我,屏住呼吸等着我的下文。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偏不往下说了。
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将面前的餐盘一把推开,霍然起身。我哪还顾得上吃,慌忙撂下筷子追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一尺远的地方。
她头也不回,只留给我一个清冷的侧影:“你们省那两位领导,哪个不是人中龙凤?怎么偏偏就带出你这么个流氓无赖的兵?”
我深知此刻绝不能火上浇油,只能乖乖闭上嘴,用手虚虚捂着嘴巴,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身来:“既然你这么闲,不如陪我去我公公家走一趟吧。”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竟是我认识她以来最“正常”的一次。所谓正常,便是褪去了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终于有了几分能正常沟通的人间烟火气。
我没有丝毫迟疑,果断地点头应下。
一路上,她沉默不语,我也难得地收起了贫嘴。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气氛算得上相对友好,却又透着骨子里的疏离。
临近目的地,我特意绕去商场转了一圈,挑了些老年人最中意的体面礼品。她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我笑着解释:“你许久没回来见钱老了吧?晚辈上门,总不能两手空空的。”
她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家,不时兴这些虚礼。”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冷笑。本想挖苦她两句,说几句譬如她不通诗礼持家、尊老孝悌之类的话,但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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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她手里握着的权力与人脉,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为了这些好东西,我怎么可能在此刻把她彻底得罪透?
钱老乍见儿媳,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可转头瞧见我时,那眼神竟亮得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宝贝,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可我们俩一前一后地站在他跟前,老头儿反倒愣住了,满脸的困惑不解。
巩英华耐着性子,三言两语把事情的原委交代清楚。钱老一听她替省里平了这么大的难题,乐得合不拢嘴,当下便拍板,死活要留我们在家吃午饭。
话音刚落,空气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推辞;她则端着架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等着我主动开口拒绝。我们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钱老在一旁看着,只当是我们俩默认了,乐呵呵地转身就往厨房走,张罗着让阿姨去备菜。
眼瞅着老头儿真要动真格,我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把拦住了他,笑着说哪能让长辈操劳,我来安排出去吃。她见状,也立刻顺水推舟地附和了一句。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海鲜酒楼。我心里门儿清,钱老跟我一样,是个无海鲜不欢的主儿;可我也没忘,巩英华对腥膻之物向来是碰都不碰的。
点菜的时候,我特意在两人的口味之间找平衡。结果一顿操作猛如虎,一口气点了二十道菜,直接把公公和儿媳俩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连数落我大手大脚、太铺张浪费。
浪费就浪费吧,说得好像谁不心疼钱似的。我兜里这些钱,哪一张不是绞尽脑汁、拼了老命才挣回来的?
钱老酒兴正浓,一个人独酌总觉得没滋没味,非得拉着我陪他。我心想,趁着酒劲哄老爷子高兴也是顺水推舟的好事,便端起杯子陪他喝。
几杯黄汤下肚,老爷子彻底喝开了,话匣子一打开,聊得颇为投机。他一时兴起,非要亲自给巩英华也满上一杯。巩英华起初还端着架子,推脱说待会儿还得赶飞机。老爷子却不依不饶,执意让她多少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