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天站起身,开始在原地踱步,斟酌着道:“就像是……乱世之中,总会有人渴望秦皇汉武英魂归来,再次一统天下,又或者,谁人怀才不遇,便会认为是自己生不逢时,幻想若能回到明君当政时,便可大展宏图,施展雄才伟略……而今,这样的想象变成了现实?”
时久想了想,虽然不完全准确,却也挑不出太多错处,于是点了点头。
季长天:“你继续说。”
“我以为我只是普通穿越,虽然我一来就莫名有了武功,还莫名成了暗卫。但我也没有细想,至于我是怎么成的暗卫,当暗卫以前是什么人,我一概不知。所以也并不知道自己是前庆余孽安插在玄影卫中的卧底,十五年前被薛停捡到的事,是他自己无意中透露给我的。”
季长天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这就能解释时久为什么知道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总是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朝代的人。
时久:“刚才我确实骗了殿下,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只是因为我们那里有两种计日方法,一为公历,二为农历,农历和现在一致。但我只记得我公历的生日,并不知道农历究竟是哪一天。”
季长天听着他的叙述,总觉得哪里奇怪,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若是如你所说,你凭空出现于此,周遭的一切对你而言都是陌生的,那旁人应该也不认识你才对,可薛停又说你是十五年前捡来的,乌逐甚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这又如何解释呢?”
“起初我也很不理解,一直没能搞清楚是为什么。直到后来,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我梦到了那个真正的「十九」,身为玄影卫的十九,我还梦到……还梦到殿下你,那个「十九」和殿下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觉得那不是我能做出来的,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那个十九是前世的我,发生的事是前世曾经发生过的,而我穿越到了前世的自己身上……这一种解释了。”
听到这里,季长天忽然一顿,他停下脚步,颇为惊讶地向对方看来:“你说……你梦到我?”
“嗯。”
“具体梦到了什么?”
“……”时久并不是很想提及这些,那个梦对他来说,实在称得上是一个噩梦,从梦中惊醒以后依然会觉得抵触,不愿再去回忆。
见他不答,季长天追问道:“那个梦的内容,莫非是在一间牢房里,你……不,前世的「十九」为我送来了一杯毒酒?”
时久:“?!”
他错愕抬头:“殿下怎会知道?!”
猜测得到印证,季长天轻抽冷气:“因为我也曾做过同样的梦,那时正值你独自回京,我心下忧虑,便以为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故而未曾细想。”
时久:“我梦到这些的时候,也是被关在玄影卫的大牢里。”
“那看来,你我当真心有灵犀呢,”季长天又笑起来,“连梦都能做同样的梦,前世的你我,想必也纠葛颇深。”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时久板着脸道,“前世的「十九」,分明背叛了殿下,骗取你的信任,又亲手给你送上毒酒,你竟还笑得出来,殿下真心相待,而他却冷漠无情,最后甚至问你后悔了没,分明是在冷嘲热讽。”
季长天却笑得更欢畅了:“十九怎么这样骂自己?再怎么说,那也是前世的你。”
“前世的我又怎样?他最后被皇帝杀了,是他咎由自取。”
季长天摇了摇头:“有些事,当局者迷,也许你我的梦境也不尽相同,以我的眼睛去看,可是看到那「十九」目光中充满了挣扎,流露出痛苦,或许那句话并非在问我,而是在问他自己。”
时久:“……”
“我想,他的心里早已得到了答案——他后悔,可他无可奈何,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也还是会选择背叛我,因为,他是玄影卫。”
季长天轻叹口气:“一把没有感情的刀,生来就被人握在手中,挥刀向谁从来不受自己支配,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感情,便是悲剧的开端,穷尽一生也难以挣脱束缚、斩断镣铐,只到刀刃折损时,方得片刻安歇。”
“如若他真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就不会有你的到来,不是吗?”他道,“你打心底里,并不认可你的玄影卫身份,亦不愿意向这个朝代的暴君妥协。故而才会倒戈于我,改写既定的结局,免于重蹈覆辙,可对?”
“我……”时久语塞。
他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吭哧了半天,才胡乱搪塞道:“都只是殿下的猜测而已,前世今生什么的,本来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一段荒唐的梦境……兴许那就只是梦境。”
季长天忍笑。
小十九为了否认自己和前世是同一人,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说话自相矛盾了,刚才还主动提及转世一说,这会儿又全盘否定。
见他这般,他忽然就动了坏心思,非要改改他遇事就逃避的毛病。于是他抓住对方的手腕:“走,我有办法验证。”
时久一惊:“去哪儿?”
“你跟我走就是了。”
时久一点都不想跟他走,也根本不想去验证前世今生是真是假,奈何季长天这次好像是认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他又不好真和他大打出手,只得半推半就地跟他来到了玄影阁。
一踏入这里,时久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果不其然,季长天直接拽着他进了大牢,随便叫过一个当值的玄影卫,问道:“我见这些监牢大部分都没窗,可有有窗的,能看到外面?”
“有窗的?”那玄影卫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地为他指路,“有,陛下这边请。”
对方带着他们进入另一片监区,又往前走了一段,伸手一指:“这排牢房都有窗。”
季长天点头:“多谢。”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玄影卫的监牢很少设窗,最多只有狭长的通风口,连手都伸不进去,这一排有窗的监牢,关押的应该都不是重犯。
季长天向前走去,一间一间地寻找:“我清楚地记得,梦里的那间牢房,透过窗子能看到天上的月亮,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静谧,无人打扰,能有这样一间牢房作为终结之处,也是很体面了。”
时久:“……”
真不知道某人这天塌了还在庆幸至少地没塌的知足常乐心态是从哪来的。
想着,季长天忽然停下脚步:“应该就是这一间吧?我们进去看看。”
牢房是空着的,牢门也没有锁,他在一干玄影卫诧异的目光中走了进去,抬头望向窗子。
窗子很高,也很窄,成年人的身体是绝对探不出去的,还设了数根相当粗的铁栏杆。除非先把自己分尸了,否则绝无可能逃走。
日光被分割成一块块的,在墙上投下光影,今日夏至,白昼极长,即便是这监牢里,也十分亮堂。
“虽然时节不同,时辰也不同,但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季长天道,“「南人不梦驼,北人不梦象,夜间底梦,皆由心生」,我从未来过此处,梦里的情景却和现实中别无二致。由此可见,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时久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