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飞燕赶着马车,沿大道缓缓而行。
小雪瞥见北地野叟仍握着宁欣月的手腕,登时怒喝一声:“把你那狗爪子拿开!”
北地野叟也不动气,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中透着几分悠然:“论起年岁来,老朽比宁皇后的祖父还要年长许多。便是做她的曾祖父,那也是绰绰有余。你这女娃,却是想得多了。”他嘴上这般说着,倒也果真松开了宁欣月的手腕,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派从容之态。
小雪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与那北地野叟的眼神撞在一处。她只觉脑中骤然一阵昏沉,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身子一歪,便软软地倒在车板上,不省人事。
宁欣月大惊失色,急忙伸手扶住小雪,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平稳,竟像是沉沉睡着了一般。她心头猛然一紧,曾听人说起过世间有一种“摄心”之术,寻常人若与修炼此术者四目相接,心神便会被对方掌控,任其摆布。难道这北地野叟便精通此术?可她依稀记得,那摄心之术需与人对视好一阵方能见效,自己与小雪不过是看了他一眼,怎会立时便着了道儿?
北地野叟淡淡道:“娘娘莫慌,这小娃娃只是累了,歇息一会儿便好。”
他目光在宁欣月身上微微一转,又道:“慕武帝肯为娘娘放了老朽小徒,足见对娘娘情深义重,着实令人叹服。只可惜,这一步走出,他便再也无法胁迫大燕皇帝。先前他口中那套‘天下苍生为重’、‘黎民百姓为先’,如今看来,不过是虚言罢了。在他心里,千万士兵的性命,终究及不上枕边人要紧。”
宁欣月正色道:“老先生此言差矣。我夫君放了慕容飞燕,乃是顾全大局。至于收复大同、击败燕国,他自有堂堂正正之道,无需靠挟持一个女子来达成。我北汉守护中原万里江山,靠的是光明正大的征战,而非宵小手段。”
她虽与北地野叟说话,目光却看向别处,不敢与之对视。
北地野叟微微一笑,道:“早闻北汉皇后性子刚烈,没想到还如此伶牙俐齿。”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丝玩味:“娘娘就没想过,老朽会杀了你?”
宁欣月面无惧色,坦然道:“老先生不会。我夫君擒获慕容飞燕,未曾杀她,便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同样的道理,你们也不敢杀本宫。若不留一点退路,对谁都没有好处。”
北地野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娘娘果然聪慧过人。先前听闻飞燕败在你手下,老朽还有些诧异,如今看来,她输得倒也不冤。”他语气一转,淡淡道:“娘娘也歇息一会儿吧。”
话音未落,他又伸手握住了宁欣月的手腕。
宁欣月身为一国之后,手岂能容旁人摸来摸去?她眉头一皱,猛然抽回,下意识瞪了北地野叟一眼。可就在这一瞬,一股莫名的倦意竟直冲天灵。她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子一软,倒在小雪身旁。
失去意识之前,她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老小子,好生狡诈。
慕容飞燕一路赶车,始终没有说话,此刻终于开口:“师父,你老人家不是在闭关修行吗?怎么提前出关了?”
北地野叟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不得不提前啊。太子殿下那边,需要为师去医治。”
慕容飞燕吃了一惊,连忙回头:“我二哥又发病了?”
她口中的二哥,正是大燕太子慕容飞麟。此人自幼便才智超群,三岁能诵诗书,五岁便可出口成章,更有过目不忘之能,无论经史子集还是兵法韬略,但凡读过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然而慕容飞麟七岁那年,一场怪病突然降临。起初只是时常咳嗽乏力,后来竟渐渐卧床不起,连起身行走都颇为艰难。其父皇遍寻天下名医,也只能勉强维持他的性命,只得立三皇子慕容飞宇为储君。
后来慕容飞宇战死沙场,慕容飞麟的病情竟奇迹般好转,甚至能带兵打仗。其父皇大喜,当即册立他为太子。
北地野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或许是老天妒忌英才吧,太子这身子骨……为师已经暂时稳住他的心脉,待将你送到大同,便立即返回库伦,守在他身边。只要太子能渡过这次劫难,身子便会慢慢好起来。届时,定能与慕武帝一争高下。”
慕容飞燕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刘轩那混蛋,只会用些下作的手段,怎么能与我二哥相比?”
北地野叟正色道:“飞燕,切莫这般说。中原历来英杰辈出,别说是慕武帝,就是南汉的睿帝,那也是雄才大略之主。小觑天下英雄,便是为自己埋下祸根。”
慕容飞燕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师父,方才在北汉军营里,你怎么没直接把刘轩那混蛋杀了?”
北地野叟叹了口气,缓缓道:“为师此番前来,除了救你,本就想取了慕武帝性命,为我大燕除去心头之患。然一见之下,为师方知,竟是杀他不得。”
慕容飞燕好奇地回过头来:“那混蛋身手确实了得,但师父的神魂大法,难道也奈何不了他吗?”
北地野叟摇了摇头,神色间浮现出一丝困惑:“岂止如此。若慕武帝只是心神坚定、不为外物所扰,那倒也罢了,为师至多是无从下手。可他的心神……太过怪异了。”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才缓缓继续道:“寻常人的心神,如同烛火,有根有基。可他的,却像是无根之萍,飘忽不定,仿佛本不属于此间。为师的神魂大法,便是以己心感应彼心,对方修为高到一定境界,确实效果有限。可对慕武帝施术时,却如同探入一片虚空,什么也触碰不到。这种感觉,为师修行百年,从未遇到过。”
慕容飞燕闻言,也不由吃了一惊,心想:竟有这等奇事?
师徒二人说话间,马车已行出约莫二十里。北地野叟抬眼望了望前方地势,沉声道:“飞燕,停车吧。”
慕容飞燕勒紧缰绳,马车徐徐停稳。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宁欣月和小雪,迟疑道:“师父,当真要放了这北汉皇后?”
北地野叟淡淡道:“人家放了你,咱们自然也得言而有信。”
慕容飞燕眉头微蹙:“以我对那混蛋的了解,他必定领兵紧随在后。咱们若放了人,恐怕就难以脱身了。”
北地野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为师正是要引他追来。”
见慕容飞燕面露不解,他继续解释道:“为师已在前面不远处布下一座八门阵,并传讯给独孤擒虎,命他率精兵伏于阵中。慕武帝若敢追来,只要踏进此阵,定叫他全军覆没,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