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汉火枪兵在战马冲入燕营之后,立即重新压上,继续朝着燕军营寨内开枪射击、投掷手榴弹。枪声与爆炸声在雨夜中此起彼伏,火光一次次撕裂黑暗。
那些战马虽受过训练,平日里不惧火焰与爆炸声响,但此刻手榴弹就在它们身边炸开,子弹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它们本就因屁股剧痛而狂躁不安,再被近在咫尺的爆炸声惊吓,彻底沦为惊马,更加疯狂地朝营地深处冲去。
更可怕的是,惊马会传染。
燕军营寨中本就拴着大量战马,那些马匹听到同类凄厉的嘶鸣、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也开始焦躁不安地刨蹄嘶叫。随着第一批惊马冲入马厩区域,那些原本还算安分的战马瞬间被传染,纷纷挣断缰绳,加入了狂奔的队伍。
一时间,燕军营寨中乱跑的惊马越来越多,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帐篷之间横冲直撞。
雨夜之中视线极差,被打蒙了的燕兵看不清冲过来的是人是马,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嘶鸣声、惨叫声与爆炸声。面对这种混乱至极的局面,人的本能驱使他们朝着枪声相反的方向逃窜。可黑暗中谁也分不清敌我,他们只得惊恐地挥刀乱砍,阻止任何人靠近自己,也无暇去想,自己砍倒的可能是同部落的袍泽。
一时间,死在惊马蹄下的、死在同袍刀下的燕兵,不计其数。
越来越多的惊马与溃兵混杂在一起,疯狂地向后方涌去。燕军数万大军,营寨连绵数里,从前哨营到中军大营,再到后营,一营乱,营营乱,如堤坝溃决般相继陷入崩溃。火光、雨幕、嘶鸣、呼喊,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与燕军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汉士兵始终保持着秩序,稳步向前推进,最大限度地防止误伤。
火枪兵列阵在前,每一次齐射,都将一排溃逃的燕兵撂倒在泥泞之中。枪声穿透雨幕,显得格外沉闷,却带着一种冷酷的节奏感,仿佛死神正敲响战鼓。
那些侥幸躲过子弹的燕兵,还未来得及庆幸,便迎面撞上冰冷的刀锋。北汉骑兵步战亦是高手,手中马刀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着寒芒,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蓬血雨。
他们如同一群无情的复仇者,将燕军的溃兵一层层剥落、碾碎。每前进一步,身后便留下一地尸骸与不绝于耳的哀嚎。
大雨仍在倾泻,毫无停歇之意。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蜿蜒而去。雷声在天际滚滚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伴奏。
慕容飞燕刚刚歇下,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让她一躺下便沉沉入梦。然而睡梦之中,隐约有嘈杂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起初她以为是雷声,并未放在心上,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其间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以及某种铺天盖地的轰鸣。
她猛然睁眼,倏地坐起身来。
“公主!”睡在她两侧的拓跋仙草与拓跋灵芝闻声起身,迅速为她披上衣衫。慕容飞燕来不及系紧腰带,便掀帘而出,光着脚踏入风雨之中。
眼前的景象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暴雨如注,无数黑影正从前方向她这边疯狂奔涌而来——那是一股由溃兵与惊马混杂而成的洪流。它们冲垮一道道营栅,踏碎一顶顶帐篷,仿佛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狂潮,席卷沿途一切。就连前面她亲兵的营帐,也已被碾为平地。
有人被撞倒在地,还来不及挣扎起身,便被后续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有人在奔跑中被挤倒,随即淹没在人潮之中,再也没能站起来。惊马的嘶鸣尖锐刺耳,与士兵的哭喊、惨叫交织在一起,在雨夜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所幸慕容飞燕的寝帐较为偏僻,溃兵与惊马大多朝着开阔地带逃窜,并未直接冲击此地。否则,她这位堂堂大燕国公主,怕是在睡梦中光着身子,就被踩成了一团肉饼。
慕容飞燕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狂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她身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因为她整个人已如坠冰窟。
正这时,一个黑影从营寨后面钻了出来,大喊道:“公主!快跑!”
慕容飞燕猛地回过神来,雨幕中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认得是那个令狐幸运的声音。
她厉声吼问:“发生了什么事?!”
令狐幸运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嘶哑而焦急:“败了,败了,我们彻底败了!北汉军打过来了!他们要马踏飞燕!令狐将军命我来救你。”
“救我?”慕容飞燕怔在原地,双手捂住脸,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多少年了,她从未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可此刻,所有的骄傲和坚强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对!小人来救公主!”雨声太大,令狐幸运只能扯着嗓子喊:“小人目力特别好,能在黑夜里看见东西。我带公主走小路,否则会被踩死!”
慕容飞燕深吸了几口气,勉强镇定了一些。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急声道:“快!你去后营告知独孤将军,让他带自己麾下火速返回大同。到了之后一定要死守,不可与北汉交战!”
“救公主最要紧!”令狐幸运听她这时候还在挂念战局,急得直跺脚。他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一俯身,将慕容飞燕背在身后,转身就跑,还不忘回头对拓跋灵芝和拓跋仙草喊道:“你们跟着我!”
他背着慕容飞燕一路狂奔,专拣着僻静的小路钻,避开溃兵和惊马汇聚的主道,矮身穿过一片片灌木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好几次差点滑倒,却硬是凭着那股蛮劲稳住了身形,不敢有片刻停歇。
荆棘和树枝刮在令狐幸运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背后的公主仿佛也越来越重,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逼着他继续往前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消失在晨风之中。
令狐幸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放缓了脚步。可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刚开始的时候,公主还在他背上又骂又挣扎,让他放她下来,后来怎么就没声音了?
他心里一紧,正要回头查看,却见前方树丛后转出十几个人影。为首之人身披铠甲,手持一柄火枪,正朝他这边走来。
令狐幸运定睛一看,顿时大喜过望,扯着嗓子喊道:“刘轩将军,快来保护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