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汉生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摆了摆手道:“酒我自己都不够喝,可不能给你。再说你们有军务在身,也不能多喝。”
那燕兵盯着魏汉生身旁那坛尚未开封的酒,喉结上下滚动,馋得直咽口水,可又不好硬抢。他眼珠一转,笑道:“你看你碗里的肉都吃完了,光喝酒也没意思。要不你上城头来,我们哥几个陪你喝,肉管够!”
魏汉生假装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肉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抱起那坛没开封的酒站了起来。那燕兵见状,连忙弯腰将另一坛只剩下个底的酒也抄在怀里,笑嘻嘻地在前面引路。
登上城头,魏汉生飞快地扫了一眼周遭形势。这一段城墙上,七八个燕兵围坐在一团,只有一个人站在垛口旁值守了望。远处另一段城墙上,同样是三五人围坐,留一人注视城外。而那些弹药箱就堆在不远处,并无专人看守——燕兵的注意力尽数放在城外,防备北汉军趁夜偷袭,却没人想到要提防身边的人。
那几个燕兵见魏汉生抱来这么大一坛酒,顿时眉开眼笑,纷纷招呼他坐下。有人递过一块肉,有人替他斟满酒碗。魏汉生知这些燕兵多是粗人,汉话说得磕磕绊绊,索性用鲜卑语与他们攀谈,一边套着近乎,一边暗自盘算如何引燃那些弹药箱。
吃喝了一阵,魏汉生抓起一块羊肉,劝道:“几位兄弟少喝些,别耽误了正事。”
一个络腮胡子的燕兵见他吃肉毫不客气,却不让他们多饮,只当他小气,嘿嘿一笑,抢着给自己倒了一碗,大大咧咧地说:“这点酒,不碍事。”
旁边一人接话道:“兄弟,等三公主率大军一到,咱们就跟着杀进中原,喝汉人的酒,抢他们的女人!到时候也给你弄一个尝尝鲜!”
魏汉生心头怒火翻涌,面上却挤出一丝笑意,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这些燕国士兵,喝酒时最爱谈论女人。那络腮胡子一听这话,拍了下大腿,眉飞色舞地说:“汉人女子皮子又细又滑,可比那些罗刹女强多了!”
魏汉生顺着话头问道:“罗刹女?”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过话茬,得意洋洋地说:“你不知道吧?”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卖弄道:“极西之地有个罗刹国,其人凶狠狡诈,跑到咱们境内烧杀抢掠。三公主带兵打败他们,他们表面臣服,等咱们一撤兵,又卷土重来,如此反复数次。三公主大怒,率军一路打到他们的老巢,历时两年,总算把他们彻底打服了。”
他越说越起劲:“三公主为了惩戒罗刹国,将其国大批年轻美貌的女子带了回来,分给了立功的兄弟们——这就是罗刹女的来历。我就分到一个。”
另一人插嘴道:“这有什么可吹嘘的?那些罗刹女皮肤倒是挺白,可身上总有股怪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还是汉人女子好,这回进了中原,我可得多弄几个。”
魏汉生听这人污言秽语地侮辱自己的同胞姐妹,胸中怒火翻腾,恨不能当场挥拳。可他清楚,此刻绝不能意气用事。但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他又实在不甘心。
他端起酒碗猛灌一口,抹了抹嘴,故意将话头往鲜卑人身上引:“我在大同做内应时,没少见汉人女子,长得倒是不赖,可实在太文弱了。依我看,还是咱们草原上的鲜卑姑娘够劲,就像三公主那样——”
刚说到这里,“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一名燕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怒道:“你活腻了是不是?这话要是传到令狐将军耳朵里,我们几个的脑袋都保不住!”
魏汉生被打得眼冒金星,险些当场发作。他深吸一口气,捂着脸,装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笑道:“喝多了喝多了,说错话了,我自罚一碗!”说着端起酒碗就要往嘴里灌。
这时,那名在垛口旁了望的士兵走了过来,道:“该换岗了。”说完便一屁股坐下,拿起酒坛,给自己倒酒。
一个燕兵目光一闪,一把攥住魏汉生的手腕,道:“自罚酒可不行。该我守夜了,你替我守半个时辰。”
魏汉生一脸不情愿,嘟囔道:“我又不是当兵的,凭什么替你守夜……”可周围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在这些燕兵心目中,慕容飞燕如同天上的神女,容不得半点亵渎,他没被当场打死,已经是看在那一坛酒的份上了。
魏汉生装作满肚子委屈,慢吞吞地走到垛口旁站定。可他的心中,却是狂喜不已。真是老天相助啊,那个哨位,恰好离堆放弹药的地方不远。
那几个燕兵还在喝酒吹牛,开始时还时不时朝魏汉生这边望一眼,怕他偷懒溜走。过了一会儿,见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垛口旁,便不再理会他,只顾着划拳行令,大快朵颐。
魏汉生早已将周围的环境暗暗观察清楚。趁那几个燕兵喝得面红耳赤、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这边时,他悄悄挪动脚步,拎了一桶火油放在脚边。又过了一会,他见没被发现,便借着夜色的掩护,闪身来到那堆弹药箱旁。
他屏住呼吸,动作极快地打开火油的盖子,将桶身倾斜。棕黄色的火油汩汩流出,浸透了底层的弹药箱,又顺着地面蔓延开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好在城头到处是火油和石灰的味道,倒也没有引起注意。
魏汉生放下油桶,望着那些被火油浸透的弹药箱,心中默默道:报效国家的时刻到了。只可惜,不能出城去通知百姓了。
他知道,一旦点燃火油,自己绝没有生还可能。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毁掉这批弹药,就能给城外的兄弟们减轻很大的压力,他这条命,值了!
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心却猛然一凉。
怀里空空如也。关禁闭时他被勒令卸掉了衣甲,换上了这身百姓衣裳。此刻别说火折子,连一块打火石都没有。
他以为老天眷顾,让他如此轻易得手,却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败在一颗火种上。
正这时,背后忽然有人森然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