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欣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雁门关,果真失陷了。
关外的这些北汉士兵,如今前有险隘拦路,后有燕军主力追击,已然陷入绝境。一旦这支部队被歼灭,燕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几乎无兵防守的晋北腹地。届时,整个北汉的北方防线将彻底崩溃……
恍惚间,宁欣月想起当年在家中书房与三位兄长推演兵法,她连胜三局,不免有些得意。父亲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欣月,一名合格的统帅,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历练出来的,并非读了几本兵书就能运筹帷幄。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满盘皆输。”
是啊。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不想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手。
父亲的话又在耳畔响起:“欣月,可惜你是个丫头。否则凭这份聪慧果决,若随为父去战场历练几年,定能成为一代名将。记住,将来若真的带兵打仗,无论身处何种绝境,切莫气馁,不可放弃,务必冷静。”
“父亲,女儿不会放弃的。”宁欣月暗下决心。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再次举目细看城门。
这一次,她发现了异样——城门上下并无明显的攻城痕迹。城墙上没有火烧烟熏的印记,城门也没有被撞木破坏的裂痕,甚至连箭矢钉入墙体的痕迹都寥寥无几。这和在大同城外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宁欣月眉头紧锁。雁门关尚有五百守军,又有石重山这样经验丰富的将领坐镇,燕军究竟是用什么手段,如此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这座雄关?
令狐闯站在雁门关城头,手扶垛口,望着远处疾驰而来的北汉骑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心中对慕容飞燕的布局之深远,佩服到了极点。三公主的这盘棋,从一开始,就已经赢了。
早在几年前,慕容飞燕便开始了一项隐秘而宏大的计划。她挑选了一批鲜卑少年少女,让他们学习汉语汉字,研读中原典籍,熟习汉人的礼仪风俗。数年下来,培养出了一大批精通中原文化的“汉国通”。这些人无论言行举止还是衣着打扮,都与真正的汉人毫无二致。
与此同时,她花费巨大精力收买了大同知府周世安。利用他悄无声息地将那些“汉国通”一批批安排进大同府,让他们以“大汉子民”的身份定居下来。其中一些人甚至凭借出色的表现,渗透进了大同的守城部队之中。
此番燕国大举攻汉,便是这些潜伏多年的内应在关键时刻动手——他们在守军饮食中下了迷药,趁夜色打开了大同城门。燕军没费多大力气,便将北汉倾力打造、如兵堡般坚固的这座边城收入囊中。
拿下大同之后,慕容飞燕又让周世安以“大同沦陷、携百姓逃亡”的名义,带着那一千多名“难民”逃到了雁门关。这些人到了雁门关后,表现得极为积极——帮忙修缮城墙、运送守城器械、给守军送水送饭,甚至有人拿起兵器登上城头与燕军作战。他们用鲜血和汗水,一步步赢得了守军的信任。
而昨夜,当令狐闯率燕军精锐悄然抵达雁门关下时,这些潜伏已久的“难民”再次动手。他们早摸清了守军的换岗规律,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城门的守卫,放下了吊桥。令狐闯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率军进入了雁门关,进而歼灭了城中五百名守军。
此刻,令狐闯站在城头,忽然想学汉人那样,为三公主赋诗一首。可搜肠刮肚半晌,还是放弃了,他只是粗通汉文,远远没到那些“汉国通”的水准。罢了,自己一个军人,就该做军人该做的事情。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周世安问道:“我听说汉国有一部什么《晋王兵法》,三公主此番夺取雁门关,用的是哪条计策?”
周世安微微一笑,捋了捋颔下的短须,语气中带着几分卖弄:“将军,在下虽是文人,却还真无意中读过那本《晋王兵法》。三公主此番可不是只用了一条计策——她分别用了声东击西、欲擒故纵、暗度陈仓,还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衣袖,苦笑一声:“还有苦肉计。”
令狐闯点了点头,淡淡道:“你为我大燕自断一臂,这份功劳,三公主都记着呢。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周世安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本是北汉的大同知府,官职不算低,俸禄也不算薄,寻常的金钱财帛根本不足以让他背叛朝廷。但慕容飞燕许给他的条件,让他根本无法拒绝——大燕国驸马。
如今,慕容飞燕让他做的事情,他桩桩件件都已办妥,也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周世安单手理了理自己衣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令狐将军,你是三公主的亲信,可曾听闻……皇上将三公主许配了人家?”
令狐闯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厌憎。他本就鄙夷周世安这种背叛自己国家的无耻之徒,此刻听他似乎在打慕容飞燕的主意,更是恼怒不已。若不是公主有令在先,他真想当场抽刀,将这厮的脑袋砍下来喂狗。
三公主天资卓绝,岂是你这等货色能觊觎的?便是放眼天下,也没有哪个男子配得上她。若真要勉强找一个……恐怕也只有北汉那位……
想到这里,令狐闯猛然打了个激灵,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若是被三公主得知,非得亲手砍了他令狐闯的脑袋不可。
令狐闯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周世安的脸:“三公主的私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劝你也别再打听,否则小心吃饭的家伙搬了家。”
周世安被他那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收起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连连称是,不敢再多问一句。他转了转眼珠,又讨好道:“令狐将军,如今北汉骑兵已经到了城下,我们不妨将石重山的尸体悬在城头,也好威慑他们一番。”
令狐闯闻言,脸色一沉,冷冷道:“不行。我令狐闯最敬重的,就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我可以杀死他们,却绝不会侮辱他们的尸体。”
周世安碰了个硬钉子,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至极。他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一步步走到今天,夜深人静时也曾后悔过。可如今他的一双儿女都被送往库伦作为人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能死心塌地地为燕国卖命。
令狐闯不再理会周世安,转身面向城头众将,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昼夜轮值,不得有丝毫懈怠。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备足,务必守好雁门关,不容有失!”
众将齐声领命,各自散去布置防务。
令狐闯手扶垛口,望着城下远处那些北汉骑兵,知道他们只是先锋,后面还有大部队,但他心中却并不慌张。
燕国士兵常年驰骋草原,不善攻城,同样也不善于守城。但他确信,雁门关在自己手里绝不会丢——不是因为他手下这两千火枪手,也不是因为城内那一千多名伪装成难民的“汉国通”,而是因为他知道,三公主慕容飞燕很快就会率领主力赶到。
到那时,城外那些进退失据的北汉军,便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