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飞燕站在高台上,久久不语。
过了半晌,她缓步走下高台,沉声道:“这些北汉士兵,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但他们值得敬佩。将他们掩埋之后,立一块碑,上面刻上——‘汉人无名勇士’。”
“遵命!”亲兵连忙应承。
慕容飞燕又道:“把北汉士兵使用的火枪拿来我看。”
几名士兵领命而去,在战壕内搜寻了一番,却空着手回来了。为首的一名士兵单膝跪地,禀报道:“启禀大帅,北汉士兵在冲锋之前,都将火枪毁坏了。有的砸扁了枪管,有的拆散了构件,扔得到处都是,没有一把完整的。”
慕容飞燕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深吸一口气道:“将所有构件悉数收集,一件不落,全部运回大同。”
她心中盘算着:一千把火枪,就算每把都被拆散了,但构件总数摆在那里,总能拼凑出完整的来。只要有一把完整的样品,她就能让工匠仔细研究,设法仿制。北汉的火枪远比燕军装备的精良,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明显占优,若不尽快缩小这个差距,日后战场上只会更加被动。
可惜,慕容飞燕并不知道的是,每一个北汉士兵在子弹打光、准备发起最后一次冲锋之前,都默默地从枪膛中拆卸下一个小小的机针栓,然后毫不犹豫地吞进了肚子里。
那是火枪击发装置中最核心的部件。没有了它,就算把其他所有零件都凑齐,也不过是一堆废铁。慕容飞燕想要仿制北汉火枪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徒劳。
慕容飞燕让亲兵牵来坐骑,飞身跃上马背,一提马缰,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不得延误!”
慕容飞鸿连忙策马上前,拦住她道:“大帅,你坐镇中军,由我做先锋即可。”
慕容飞燕摇了摇头,目光冷峻:“四哥,汉军在此死战不退,绝不仅仅是因为英勇。依我看,这支队伍中,必然藏着一个极为紧要的人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从他们使出那种卑劣手段来看,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刘轩本人。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慕容飞燕之所以猜测刘轩亲临,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缘由——她身上刺着一只燕子,想是那日沐浴时被刘轩偷窥了去,他才教士兵画在纸笺上。
她万万没有想到,用那种下作手段恶心她的人,竟是北汉皇后。而那只燕子,不过是宁欣月为了指明纸笺上小人的身份,心血来潮让人画上去的,纯属巧合。
慕容飞鸿闻言,心中一凛,再无半分犹豫,当即拨马转身,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随大帅追击!凡有斩获者,重赏!”
号角声起,铁蹄轰鸣。数千燕军轻骑如潮水般涌出,沿着北汉军撤退的方向,滚滚追去。
追出十余里,前方道路忽然出现了几道深深的陷马沟,横贯路面,宽约丈余,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木桩。而道路两旁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片片烧过的木灰。
战马嘶鸣着被勒住,燕国骑兵们纷纷减速,不敢贸然上前。
慕容飞燕策马赶到近前,皱眉打量了一番。这几道陷马沟选的位置极为刁钻——恰好卡在道路最窄的几处隘口,两侧或是陡坡,或是密林,骑兵根本无法绕行。若要绕过,至少要多走五六里的山路。
慕容飞燕皱了皱眉,挥手道:“填沟!”
燕军士兵只得下马,取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开始铲土填埋陷马沟。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填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队伍继续前进。
然而没走出几里,前方道路上又出现了同样的陷马沟。依旧选在最窄处,依旧沟底布满尖桩,依旧两旁残留着烧过的木灰。
慕容飞燕面色阴沉,每填一道沟,便耗去半个时辰,在桦林坳围歼北汉军队的谋略,便彻底落空了。可她别无他法,只能再次下令将沟填平。
如此反复,每隔三五里便是一道陷马沟。她心中已然明了——这些陷马沟是北汉军在来时便提前挖好的,撤退时只需铺上事先备好的木板,便可从容通过,过后再将木板烧毁,断绝追兵之路。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乱。
她骑在马上,目光遥遥望向雁门关的方向,心中飞速盘算着路程:此地距离雁门关,大约还有多远?还需多少时间才能追上?
汉军这般步步设防,显然是在竭力拖延时间,好让他们顺利退回雁门关。事到如今,慕容飞燕已然断定,那一万北汉士兵并非诱饵,身后也并无伏兵。可她始终想不通一个关节——那些人兴师动众地跑到大同去,究竟图的是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恶心自己一番?
突然间,纸笺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又浮现在她脑海,慕容飞燕咬了咬牙,心中那股怒火再度翻涌上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前面那支北汉军歼灭,一个不留。
一名亲兵快步走来,禀报道:“大帅,陷马沟已经填平,可以通行了。”
慕容飞燕点了点头,收回思绪,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那亲兵答道:“回大帅,前面再行十几里,就是黑熊岭。”
……
雁门关城头,守军士兵正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忽然,一匹战马朝这边疾驰而来。
待到近处,守军士兵看清马上是一名北汉传令兵,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三支羽箭,箭杆随着战马的奔跑微微颤动。
那传令兵死死抓着马缰,终于在距离城门十几丈时,身体猛然一歪,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守城士兵见状大惊,立即向上级汇报。得到命令后,几名士兵迅速打开城门,冲出城外,小心翼翼地将那昏迷的传令兵抬入城中。
消息很快传到了姚东耳中。他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军医处。此刻,军医正在为那传令兵处理伤口,他身上衣甲已经除去,背上那三道触目惊心的箭伤深可见骨,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
救治了一阵,那传令兵忽然轻轻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当看到熟悉的北汉军服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陡然一亮,用尽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快……皇后被围在黑熊岭,局势危急……”
话音刚落,他的头便无力地偏向一侧,眼睛缓缓闭上。
军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