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欣月闻言,微微蹙眉。
晋北守军乃距雁门关最近的北汉边军,其总兵率部驰援,原属分内之事。然而问题在于,晋州与南汉接壤,当前两国正值交兵之际,晋州守军更应提防南汉自太原出兵,袭取北汉重镇晋北。
南汉所属晋州(两汉各有一个晋州)乃是张家的地盘,麾下私兵有十余万之众,战力丝毫不逊于官军。此番北汉出兵,虽打着为南汉明帝复仇的旗号,因而尚未与张家正面交锋,但人心叵测,对张家不得不防。
在此局面下,晋州总兵竟将全部兵马带至雁门关,实在有悖常理。
宁欣月自然不知,张家早已不是当初的张家了。
时间回溯到三个月前。太原张府内宅,张正中刚饮罢一碗汤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不时咳嗽几声,面色苍白,精神萎靡。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族中事务早已交由长子张书仁代掌,自己鲜少过问。
师爷张平忽然快步走入,压低声音道:“老爷,程达安有急事求见。”
张正中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一丝不悦。程达安是他安插在北汉的心腹,现任晋北知府。按律,知府绝不该擅离辖地。这般贸然前来太原,岂非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程达安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那人身着青衫,面容清癯,举止从容,一双眸子却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
张正中见程达安未经允准便擅自携外人前来,心中愈发不快,正要开口质问,那中年文士却抢先一步,拱手施礼,朗声道:“秦修见过国丈张家主。”
张正中一怔,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秦修这个名字,他自是如雷贯耳。北汉国务大臣、右丞相、太子太师,更是慕武帝最为倚重的肱骨之臣。这等人物,怎会不远千里,亲赴太原张府?
张正中挣扎着想下床还礼,却被秦修伸手按住。那人的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张家主身体抱恙,不必拘礼。”说罢也不客气,径自在床边的凳子上落座。
张正中定了定神,问道:“秦相亲自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秦修没有立刻作答,目光扫过一旁的张平与程达安。张正中会意,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躬身退出,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张正中与秦修二人,一时寂静无声。
秦修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开门见山道:“张家主,在下今日登门造访,是为张家的前程而来。想给张家主指一条明路。”
张正中靠在床头,面色不改,语气却冷淡了几分:“我张家一切安好,不劳秦相费心指点。”
秦修并不恼怒,只是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张家主不必急着拒人于千里之外。且听在下慢慢道来,再做决断也不迟。”
此后整整一个时辰,屋门紧闭,无人知晓秦修究竟与张正中谈了些什么。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秦修离去后,张正中独自坐在房中,手中紧握大女儿张雅写给他的书信,反复看了数遍,久久不语。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见任何人。
两个月后,宋国仁宗纳土归汉的消息传到太原,张正中对着那张《天下舆图》看了很久。又过一月,北汉竖起讨伐南汉的大旗,张正中终于下定决心,命人将三个弟弟和三个儿子唤到床前。
几人鱼贯而入,见张正中面色凝重,眉宇间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然,都不由心中一紧,不知出了何等大事。
张正中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至亲,沉默了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我张家在晋州立足百年,历经风雨不倒。当年,我也曾动过自立为王的心思,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成就一番霸业……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个时机,已经错过了。”
他咳嗽几声,喘了口气,继续道:“北汉的慕武帝,雄才大略,远非我张家任何一人可比。此人胸怀天下,手段非凡,迟早会对张家下手清算。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悲凉:“如今我这身子,怕是没几日好活了。我不放心你们,也不放心张家的子孙后代。恰好,眼下有一个机会……”
数日后,张正中召集族中长辈与诸子,当众宣布归顺北汉。随即尽起张家私兵,命长子张书仁与二弟张正庸分兵两路,强渡黄河,协助北汉完成统一大业。
雁门关内。
宁欣月听柳强说完张家归顺朝廷的消息,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脸上不由泛起欣喜之色。
她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张家既已归顺,南汉那边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无力北上。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专心应对大同方向的燕军了。”
她看向柳强,眼中带着几分感激。这柳强乃是四皇妃柳柔的亲兄长,论起来也是皇亲国戚,宁欣月与他说话颇为客气:“柳总兵这一万援军来得正是时候。如今雁门关守军已近一万五千之众,粮草器械也算充足。比起之前姚将军领着几千人苦苦支撑的局面,如今可算是安稳多了。”
柳强拱手道:“娘娘言重了,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宁欣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望向大同方向的天际线,缓缓说道:“如今,我们不必一味困守在这雁门关之内了。”
莫石头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迫不及待地问:“娘娘,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收复大同府了?”
宁欣月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不能。大同城高墙厚,我们根本攻不下来。不能因为取得几次胜利,就被冲昏头脑。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守住雁门关,确保这条咽喉要道万无一失,绝不可节外生枝。”
莫石头闻言,眼中的兴奋稍稍褪去,仍有些不甘地挠了挠头。
宁欣月却没有再多解释。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过……本宫心中另有一桩谋划,其影响远在收复大同府之上。”
众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凛——什么谋划?竟比收复大同府影响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