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主帅,独孤擒虎自然不能只盯着前方攻城,他必须纵览全局。当他偶然回头一瞥,望见后营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时,心猛然沉到了谷底。
片刻后,一名浑身焦黑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跪地禀报:“将军!后营遭袭,粮草……粮草全被烧了!”
独孤擒虎只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很快稳住了心神,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更未下令撤退。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上一辆撞门车的顶部,居高临下,对着四周的将士朗声喊道:“儿郎们,咱们的粮草被烧了!此刻若退兵回去,等待我们的,只有三公主的严惩!唯有攻下雁门关,用城内的粮草弥补损失,方能将功赎罪!”
他抬手一指城头,声音愈发激昂:“你们看到了吗?城头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连那种会爆炸的铁疙瘩都扔不出来了——他们用光了!这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大燕国的荣耀,也为了咱们自己的性命,给我拿下雁门关!”
燕军军功赏赐丰厚,但惩罚也极其严苛。若是打了大败仗,全军上下都难逃干系。几位将领听罢独孤擒虎的话,眼中纷纷涌上一股疯狂之色,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兵力悉数压上,不留一兵一卒。
刹那间,燕军如决堤的洪流一般,铺天盖地向雁门关涌去,大有踏平此关之势。
然而就在此时,雁门关的城门忽然大开。
五百名北汉火枪营的士兵如猛虎出笼般冲杀而出。他们先是一轮手榴弹齐掷,将近前的燕兵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迅速列阵,火枪三段射击,一排排子弹如疾风骤雨般扫向燕军。前排的燕兵成片倒下,后排的脚步也为之一滞。
鲜卑武士虽骁勇善战,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心生恐惧。他们听闻后方粮草被烧,军心本就动摇,此刻见雁门关守军竟还敢发起反冲锋,手中又有那喷火的利器,而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也根本没有用完——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兵器转身逃命,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溃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再也无法遏制。尤其是那些渤海士兵,完全是不顾一切地狂奔逃窜,互相推搡踩踏而死的不计其数,带动整个燕军兵败如山倒。
方才城头战况那般吃紧,宁欣月也不让火枪营士兵动用火枪,正是为了这一刻——出其不意,让燕兵的心理防线骤然崩溃。
独孤擒虎双目赤红,口中仍在嘶声呐喊:“稳住!不准退!都给我站住!”然而他的声音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淹没在震天的哭嚎与溃兵的践踏声中。无数慌不择路的士卒从他身侧奔涌而过,有人撞掉了他的头盔,有人踩掉了他的靴子,甚至有人将他推搡得踉跄不稳。
他挥刀砍翻了两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试图用鲜血震慑住溃势,可非但没有止住人流,反而激起更大的恐慌——后面的士兵见他举刀杀人,只当是敌军追至,逃得更快更急。
转眼间,独孤擒虎便被这股失控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一路后退。他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泥泞,那是被无数双慌乱的脚踩烂的泥土与血水混合而成。他几次想稳住身形,却被身后涌来的溃兵推得东倒西歪,根本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雁门关越来越远。
后营的燕军本就乱作一团,此刻见前线溃败,更是魂飞魄散,纷纷丢下一切能丢的东西,拼命向后奔逃。
而就在这时,高崎率领麾下御林军从侧翼杀出,手榴弹与火枪齐发。方才突袭后营时,他们并未将弹药耗尽,特意留了一部分,就是为了此刻——“送燕军一程”,让他们彻底崩溃,再无战斗的胆量。
一万多燕军,面对区区五百名北汉火枪兵的追杀,外加两千御林军的伏击,竟无一人敢回头迎战,只顾亡命逃窜。短短一个多时辰,雁门关前,能跑的燕兵都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群伤兵,动弹不得。
最尴尬的,是那些还挂在云梯上的鲜卑士兵。城头的守军已不再往下扔石头,他们悬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一路逃了数十里,独孤擒虎才勉强稳住溃散的部队,下令就地安营扎寨,收拢残兵。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负责粮草的千夫长库狄章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声音发颤:“独孤将军,末将实在不知……那些北汉偷袭的士兵,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扎营之前,末将早已命人将周围十余里的山林仔细勘察了一遍,根本没有发现北汉伏兵的踪迹。此地周遭早被我大燕占领,北汉的援军断然不可能出现在后营辎重附近啊……”
独孤擒虎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案后,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战局的每一个细节——从清晨攻城到后营起火,从全线溃败到狼狈逃窜。那些突然出现在后营的北汉御林军,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毫无征兆,防不胜防。他们究竟是如何绕过前线的?
他沉思良久,忽然身子一震,目光如刀般射向同样跪在一旁的若干突,沉声问道:“昨夜北汉军出城袭扰,每次都派了多少人马?”
若干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将军……每次都派一千人左右,都是步卒,没有骑马。”
独孤擒虎的目光愈发锐利:“被你们阻拦之后,他们回去多少人?”
若干突张了张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有派人留意过汉军回去的人数,每次见他们退走,他便以为万事大吉,回帐继续喝酒睡觉了。
独孤擒虎猛然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水碗高高跳起:“那些伏兵,就是昨夜从雁门关里出去的!他们明面上用的是疲兵之计,实则每次退回时,便有一部分人趁夜色潜伏到山林之中,一夜之间,便积攒了两千余人!”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有人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称赞独孤将军料事如神,可一想到刚刚经历的那场惨败,那些恭维的话语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名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各部溃兵大致收拢完毕,粗略统计还有两万两千余人。”
独孤擒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两万两千人,兵力依然远超雁门关内的守军。然而粮草尽毁,别说攻城,便是多停留一日,士兵们就得饿肚子。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拔营,撤回大同。”
帐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所有人都知道,这一退,意味着什么。
一直跪在地上的库狄章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独孤将军,末将负责看守粮草,却让北汉贼子钻了空子,致使全军粮草尽毁,此战之败,皆因末将失职。请将军将末将斩首,以正军规!”
说罢,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额头顿时渗出血来。
独孤擒虎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叹息了一声:“你死了有什么用?粮草能回来吗?死去的将士能复活吗?”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铁盔,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低沉:“我是主帅,今日之败,由我一人承担。我自去向三公主请罪,用我独孤擒虎一人之命,换帐中诸位将士免受责罚。”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无不动容,纷纷跪倒在地:“将军不可!”
独孤擒虎摆了摆手,疲惫地说道:“你们先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