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急着接话,只是盯着木炭看了好一阵。
“笑话?什么笑话?我不懂林先生的意思。”安娜扭过头,语气依然温吞“我没找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恰恰相反,我是觉得自己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案例。”
“除夕夜的时候,老板娘亲口承认,是她把你拽进了泥潭,她觉得亏欠你。”安娜的嗓音很轻,却精准割开了皮肉,“但刚才在阳台上我旁观了全程。包括冯警官用那种恶作剧‘寸止’。而你,林先生,虽然嘴上骂娘,但根据我的观察,你其实并不生气,反而甘之如饴。”
“林先生确实是一台完美的‘稳定器’。你用惊人的耐受力和不可思议的配合度,维系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三角系统。”
我猜自己的眉头应该拧成了死结。
我一直很不喜欢她用这种实验室的调调来解构我的家。
“不过,我想现在的你,需要一点点外力介入……”
安娜说到这,突然停住了。
她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没有任何迟疑地,覆盖在了我的两腿之间。
我浑身一僵,刚要张嘴骂人。
她的小手冰凉。
没有套弄,也没有揉捏。
安娜的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放在那儿,传导过来一种属于她的清凉温度。
这个动作里,抠不出一丝感情,没有情欲,连一丁点女人的骚味都没有。
可邪门的是,在这种冷冰冰的覆压下,我刚才被慧兰撩得快要爆炸的燥热和充血,竟然真的开始一点点冷却。
几分钟后,那根胀痛的铁棒在物理层面的寒意下,终于卸下了攻击性,软了下去。
说句不要脸的实话,这种生理上的舒缓确实让人松了口气。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既然帮了忙——我瞅着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决定耐着性子,正面碰一碰她的理论。
“少贴标签,安娜。”我找回了平时在公司当领导的松弛感,语气里端起了过来人的优越,“你把这叫什么结构、系统。但在我们家,这叫情趣。”
“惠蓉从小没爹没娘,她需要掌控感来确认自己的地位;可儿原生家庭烂透了,她需要个扮演的“主人”来兜底,尽管她其实并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软弱;慧兰呢,背着英雄父亲的光环,她需要个能承受她破坏欲的沙袋。这些我心里门清。”
我盯着火星,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她们的过去,配合她们在外人看来变态的玩法,是因为我爱她们。我乐意当这个安全气囊。你这种整天对着数据和概率情的单身女博士,大概这辈子也理解不了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滋味。”
安娜安安静静地听着我的“真情告白”。她的手依旧搭在我的腰间。
浅蓝色的眸子直勾勾锁定我。
她随意地点了点下巴。
“林先生的辩词很精彩。爱,的确是人类最强大的叙事。”安娜的声音依旧没起伏,像在念结案陈词,“但是,任何‘救生员与溺水者’的绑定关系,最终都会面临一个致命的悖论。”
她收回那只降温的手,慢条斯理地抚平白睡裙的裙角。
“老板娘因为创伤需要你的包容,可儿姐缺爱需要你的指令,冯警官需要你的镇压和承受。你刚才的陈述也变相承认了你是因为能提供这些‘药用价值’,才成了她们的必需品。”
安娜身子前倾,凑近了几分。她大概换了一种香水,那股像冷杉树一样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我鼻子里。
“上次除夕,我已经问过,但林先生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如果有一天,你的包容和爱,真的把她们治愈了……”
“当老板娘不再恐惧抛弃,当可儿姐学会了独立自爱,当冯警官彻底告别了过去的阴影……当她们洗掉一身泥水,当她们在你这个温暖的培养皿里蜕变成了精神健康、人格独立、不再需要任何‘避难所’的完整女性……”
“……到了那个阈值,你这个‘救生员’,该摆在什么位置?你还有底气,能留住这三个健康、强大,能离开你独自捕猎的异性吗?”
必须承认,这女人确实很精明,是个会玩弄人心的饿鬼。
她确实击中了一个在无数失眠的夜里,我自己也曾影影绰绰地盘算过多次的问题。
但我好歹是个心智成熟的大老爷们。社会上摸爬滚打,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可能被她两句冷言冷语就给击碎了。
“安娜,人是活的,不是你那些套公式算出来的死代码。”我死盯着她的眼睛,寸步不让,“真按你说的,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那就是我的最终目标。等她们都好了,我们就过柴米油盐的日子,去菜市场讨价还价,去公园溜达,甚至有一天,我们可以搬回惠蓉的老家,那是个温暖的小镇,有机会你也该去一趟。你太迷信你的理论模型了,根本不懂人类在血痂上建立的羁绊有多硬。作为一个有日本血统的人,你倒是完全没学到他们那套绕弯子的温吞哲学。”
安娜看着我,没争辩,也没反唇相讥。
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嘴角一抹寡淡的笑。
我估摸那表情大概在说讲得头头是道,但我一个字不信。
她动作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睡衣下摆沾上的草叶。
“非常形而上的辩护,但我缺乏实证数据,没有反驳的理由。”安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语气依然像一潭死水,“顺便纠正一点,我离开日本的年限,已经快赶上我在那生活的时间了。家父要是听见我现在用敬语的方式,大概率会气得摔杯子吧。”
“不过我想指出的是,潜意识,是个可怕的黑匣子,林先生。”
她背过身,朝着回山上的碎石路走去,却又轻飘飘地抛下了今晚最诛心的刀子。
“我在想,为了维持您在这个家庭里‘绝对核心’、‘不可替代’的主宰地位,你的潜意识里是不是……其实恐惧她们的真正痊愈?”
安娜微微偏过脸,夜色中那只浅蓝色的眼珠子好像一只猫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