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工棚的木柱上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
他听见风从屋顶的瓦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响着,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工棚顶那几根被烟熏黑的旧横梁。
他在想,那小子蹲在井台边上跟我说你等我的时候,
声音跟他小时候在马棚里问马牙厉不厉害的时候几乎一样。
一样的声调,一样的咬字方式。
只是意思不一样了,
小时候是让我等他回来,现在是让我等他做完那件事。
那件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小子决定的事,
从小到大没有一件是临时起意的。
雁门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在黑暗里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武功别馆那棵槐树底下蹲着一个小身影,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攥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蹲下来问画的是什么,那个小孩抬起头来说路。
他醒了。
工棚外面天刚蒙蒙亮,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在地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坐起来穿好鞋,拎起工具箱推开工棚的门。
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他沿着廊道往井台方向走,去洗漱。
走到井台边的时候,他看见青石台面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卷地图纸边,用新麻绳扎着,
纸面上压了一块薄薄的青石片,怕被风吹走。
他蹲下来把青石片拿开,捡起那卷纸拆开麻绳,
几页裁下来的地图纸边,跟多年前那卷几乎一样,只是换了一张。
空白处用炭笔画了一个图案,比上次的精细一些,
不是槐树叶子了,是一只张开的弓。
弓臂的弧线画得匀称,弦线绷直,搭着一支箭,箭尖朝右上方。
他看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那幅画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把纸卷重新扎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打了水洗脸。
水凉得扎手,他抹了两把之后拿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珠,
然后拎着工具箱往工坊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留守府正屋的方向。
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
淡蓝色的,在早晨冷冽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了一段,然后被风扯散了。
他在心里说,去吧。
你画的那支箭,早该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