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少女这段时间疯狂在花滑和演戏中做平衡,想要各方面都做到极致的努力劲悉数看在眼里的莱莉深深叹了口气。
“玛雅这是想把我的学生逼成六边型战士吗?”
早上召开的研讨会,听到橘夕子诉说出的疯狂想法,莱莉发现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正主的野心比导演还大,她想把自己逼成六边体战士!
“导演,其实我这些天回去也一直在思考,我要成就出怎样的天野萤,要如何做到符合观众的期待,去突破他们的认知,给予惊喜和感动的同时,我要怎样做,才能给自己也提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我在组织语言,同水野诗织交流,“我现在心里有着一个想要实施的想法,这个想法会很疯狂,但这是我觉得应该做到的事。”
水野诗织挑眉一笑,洗耳恭听道:“说说看。”
“天野萤在荧幕上的四年变化,我先简单把她的成长进行前两年与后两年的区分,她刚起步花滑时,所听到的外界的声音都是对她梦想的不认可,这个压力会逼的她想要在短时间做出成绩,心态上会逼的她在花滑的演绎去去挑战更高更难的步法和跳跃,她的倔强会让她在冰场上极尽疯狂……”
我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种极端的心态会让前期的她忽视了花滑有需要慢下来感受的艺术美感,她那时会想‘只要我做出同行都无法做出的高难度动作是不是就能说明——哪怕是起步晚的我也能快她们一步的登上顶峰’。”
竞赛中,分高者成王,我认识的很多运动少年都是想尽办法地在比赛中去夺取更多的分数,为了赢,去挑战身体的极限,激发出更多的可能。
水野诗织,“听你的意思,你是想把描述天野萤技术强度的成长线压缩到——电影进度条的一半?”
我轻轻地点了下脑袋,“我看着这个剧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剧本设计了天野萤花滑技术的难度是一步步叠加,到最后她成功攻克所有的技术难点,成为了瞩目的冠军选手,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霓虹有很多优秀的运动员,也有很多以竞体为题材的幻想作品,小说、动漫、影视,我想能走进电影院去看这部电影的观众,最起码都接触过类似的题材。”
“起步晚进步快挫折多的成长性主角设定其实已经烂大街了。”
我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题却往着越发尖锐的方向大鹏展翅,“如果我是观众,当我看到天野萤从这电影开头至结尾,循序渐进地做出更多周数跳跃,三周四周的连跳,精准丝滑的步法,我会感慨她很厉害,刚开始一定会很惊艳,但已经能在心里预判到的故事走向会让我看到中途就会审美疲劳。”
“就像唱歌,一直情绪饱满地在疯狂高歌,听感上也会觉得很累。这个剧本光是要扣很多细节的花滑演出就预定了四场,四场的质量,刚开始便起的高,还要层层递进,这还不包含那些碎片化的过渡演出,倘若最后要将这些全都塞到一部电影里,中间留给观众缓冲喘息的空间就不多了。”
我实话实说道:“其实导演你给我的那些‘学习资料’,我来来回回翻阅的花滑影像一只手就数的过来,都是一些选手过往事业生涯中最能代表他们辉煌瞬间的作品……”
“我希望我的演出也能跟他们一样,在观众心里留下长久的记忆点,大家为了我花了心思做出的编舞、妆造、服设——我不想呈现出的几场演出,只是难度不同,风格基调却可以消消乐的同质化节目。”
水野诗织陷入了沉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的气氛开始不对劲,主创团队面面相觑,大家脸色都不太好,因为我说的这话相当于在否定他们这段时间的努力。
“抱歉,我并不是……”
水野诗织伸手打住我的话头,“不要道歉,一个做工精良的作品,完成的过程,会经历无数次的推翻重来。”
“我刚刚之所以沉默,是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也让我意识到,我们团队之前一直下意识地在参考着市场上长篇连载的运动题材作品,试图将这个套路模板精简成电影。”
水野诗织咬着手指,脸上出现些许的懊恼。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如果真想细致精妙地刻画一个运动员的成长故事,电影的时长是不够的,描述一个从零基础到成为独当一面的花滑选手,要不就把这中间的故事线拉的很长,要不就压缩到极致。”
“……该做减法的地方就要大胆地做。”
水野诗织看着我,微微一笑比出两根手指,“电影中记录完整的花滑表演,我们就做两场怎么样?”
惊喜的亮光划过我的眼睛,我欣喜地点头。
水野诗织,“一场就像你刚刚想表达的那样,疯狂卷高分动作以技术性为主的演出,我们团队会做出在比赛上一骑绝尘高分的编舞方案,最终能有怎样帅气狂热的呈现就看你了,夕子。”
我眼神坚定,“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水野诗织,“这一场会是天野萤向大众提交出的‘证明她也能成为厉害的花滑选手’的完美答卷,如果还有一场能与之进行对照的,便是她献给自己的演出,是电影最终的谢幕,一场冰上的心灵之旅——”
“让人感到轻松极具快乐感染力的演出,是纯粹的喜爱,是天野萤渡过万艰后,色彩缤纷的内心写照!”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兴奋,“在那时,她会想说,能出生在这个世界,她很幸福!”
少女手舞足蹈地在水野诗织面前畅想着内心丰富的图景,水野诗织嘴角噙着笑意,静静欣赏着镌刻进少女清澈透亮的眼眸中无数绚丽的风景,她恍惚地看到了,被她们这些因一己私欲赋予不公命运的花滑少女盛开出娇艳花朵般幸福的笑容。
“会议上看到夕子大胆分享她的看法,我真的有被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所感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很幸福。”
会议结束后,水野诗织在同莱莉单独聊天的时候说道:“她的共情能力也引起了我一些深刻的反思,我突然意识到我过往那些拿奖的作品,它们诞生的意义,其实都是为了我那颗想向别人证明自己的野望所服务。”
“所以我钻研电影镜头语言,对镜头中的演员要求严格,我想拍出更多名留青史的经典画面,我也确实成功拿下了很多电影奖,但不上不下的票房记录却在明晃晃的告诉我,我拍的电影并没有获得大众的认可,它们只是一个很小圈子的自我高潮……”
“原来这么多年我都是个很傲慢的人。”
水野诗织自嘲一笑,“现在想想我创造鸿上悠人这个前期把自己包裹成刺猬的攻击型人格,何尝不是内心的一种自我投射呢,我一直都将自己禁锢在了那片让我退缩的冰场上。”
莱莉拍了拍水野诗织的肩膀,“搞艺术的人心思容易纤细敏感,常常需要在自我审视中进步,或许我不该打断你,但我还是希望你的心情能放松一些。”
“我也不是想让你安慰我,只是心里憋了很多话,想找个人倾诉一下罢了。”
水野诗织轻笑道:“我真正想说的是,夕子分享出的理念给我上了一课——在比赛场上的花滑选手就该卷高分,因为王位只有一个,每一个选手都要竭尽全力地用自己的表演,那么多优秀的花滑节目不断呈现在观众面前,可最终能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也只有最厉害最独特的一两个。”
对于这点,莱莉深有所感的点头,“我陪同学生们去参赛的时候,比赛的选手都穿着好看的衣服,教练们会为比赛完的选手献上花束,她们每一个都是努力发光的闪亮星星,但观众的精力是有限的,好看的事物轮番地端上来,也容易眼花缭乱到审美疲劳。”
“以我退役选手和教练的阅历担保,能够带动观众饱满情绪的花滑表演,要不就是用绝对实力暴力性地去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羡慕、忌惮、惊叹、恐惧……不管是哪一种目光,大家都只能去仰望那站在最高位的身影,臣服在她的压迫感之下。
要不就是用饱满的生命磁场去影响观众,开心、喜悦、幸福,明明在做着很艰难的事,却仍然能露出纯粹的笑容打动观众。”
刚刚会议室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橘夕子和水野诗织身上,无人察觉莱莉望向自己学生的目光有多欣慰和感动,但也有些担忧。
“只不过数量做了减法,但质量的精度却是指数倍增的,嘴上说说当然容易,但实操起来完全是地狱副本。”
莱莉想起来自己单独找水野诗织聊天的目的,“根据ISU最新的打分规则,理论上短节目+自由滑的总分能编上四百分,但考虑到人体的极限,现实中能在比赛场上做出两百多分战绩的女单选手就已经是很成熟的国家队储备了,你们想让夕子做出多少分的答卷?”
“电影是高于现实的艺术。”
水野诗织没有直接回答,但她这句话的态度已经表明了。
莱莉蹙起眉头,“作为夕子的花滑教练,我有必要提醒你,不要去助长夕子去做那些会危害到她身体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