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幅巨大画卷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个墨点,甚至算不上一个墨点,只是一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可有可无,多一笔不多,少一笔不少。沉尉谙觉得自己很小。她或许是故事中重要的一个角色,在任佐荫落水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后,在任佑箐失去最后的生命体征后,在两个主角都离开人世后,被迫成为了推动剧情发展的那个唯一,变成了读者在这篇又臭又长的悲情狗血剧里的眼睛。可是就连她的这双眼睛看到的,只是她们留给这个世界的外壳。她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她们。——谁都没有触碰到任佐荫的绝望,没有触碰到任佑箐的隐忍和决绝,没有触碰到那些在笔录之外的,在作者冰冷的文字之外的,无法被记录也无法被还原的东西。她是读者的有限视角,只能从一个角度看过去,也只有一颗心,只能感受到自己能感受到的东西,永远无法钻进另一个人的脑袋里去看她所看到的世界,永远无法用另一个人的皮肤去感受她所承受的温度。被困在自己的视角里,像被困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只能透过门缝去看外面发生的事情,看到的永远是片面的、残缺的、被切割过的画面。她不甘心。沉尉谙知道自己不可能看到全部,她知道自己的视角是有限的,是偏颇的,是被自己的立场和经验所框定的。但她还是想去看。想看得多一点,再多一点,想再贪心一点。一份死亡证明,一份调查记录,,寥寥数语就把一个人的一生打发干净了。死亡原因写着“溺水”,调查结论写着“排除他杀”。她通过一些手段联系上了任伊,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要温和的多,同意了她的拜访。女人的住所在市中心的别墅。她到的时候,一个女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了。沉尉谙愣了一下。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她的五官很好看,骨相分明,年轻时想必是极漂亮的,如今虽然有了皱纹,却丝毫不减损那种温和如水的气质。“沉警官?”“您好,打扰了。”任伊扯开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侧身让开门口:“请进。”屋子里的陈设和沉尉谙想象中的差不多,简洁,有品位,每一件家具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墙上挂着几幅画。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搁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面画着半件未完成的设计稿,线条流畅而克制。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像是有人常常窝在那里发呆。角落里有一只猫窝,但里面是空的。“请坐。”任伊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把那本速写本合上放到一边。她在她对面坐下,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面对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面对受害者的家属,面对失去亲人的人,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这一次,对面的这个女人,在两个多月里接连失去了两个侄女和哥哥,她自己的女儿因为一场严重的车祸还没有恢复意识。而在此之前,她还失去了自己的姐姐。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任伊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主动开了口。“你最近在查一些事情吧?沉小姐。我听说任城和小荫她们的案子都是你在负责呢。”“是的,那些都结案了…这次来找您,”她说,“我想了解一下任佐荫和任佑箐的一些情况。还有一些…更早的事情。”任伊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凉掉的茶,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目光盈着淡淡的忧伤,却只是很短的时间,她又抬头望向沉尉谙。“你想问我姐的事。”沉尉谙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是。”女人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姐离开我们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她是先失踪的。当年是任城先去报的案。说她好几天没回家了,电话打不通,学校也说没去上课。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监控,找人全靠一条街一条街地问。找了很久,没有消息。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不了了之?”沉尉谙皱起眉头。“嗯。那时候不像现在,失踪人口立案之后会有系统的跟进。人找不到,慢慢地就没有人再提了。任城跑了一段时间派出所,后来也不跑了。大家都觉得她是自己想走的,不想让人找到。”“或许事实,真的是这样吧。”“可是任肖和我的关系向来都好,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哪怕她不在我们身边,报个平安也可以…可是,都没有。我怕,所以想找到她,可我那时候还在上学,能做的事情太少了。”“那后来呢?是怎么找到的?”任伊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工作了,攒了一点钱,就开始雇人去找。我托了很多人,四处打听,贴寻人启事,在网上发帖子。只要有线索我就去追,大部分都是假的,跑过去扑空。但我不甘心,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等我找到她。”“过了好几年,终于有人给了我一条消息。说在邻省一个很偏僻的村子里,有人见过一个女的,特征跟我姐很像。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过去核实,确认了之后,就报了当地的警方。他们在那个村子附近的一个湖里打捞,捞了几天,捞上来一具尸骨。”“法医做了鉴定。骨盆鉴定显示是女性,年龄,身高都和我姐对得上。警方又拿了我姐的照片去问当地的村民。有几个老人说,以前确实见过这个姑娘,在我姐失踪后的一两年里,她经常在村子附近走动,有时候还会去镇上买东西,看起来像是住在那一带。”“就这样确认了。我签了字,把她的骨灰带了回来。”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灰尘在光束中浮沉。“您后来还去过那个村子吗?”“没有。”她说,“一次都没有。”人们习惯回避。“我想再去看看,行么?”“……我跟你一起去。”第二天一早,沉尉谙开车去接了任伊。“先坐高铁,”沉尉谙说,“然后打车到县城,大概五六个小时。到了县城之后再想办法往村里走。”沉尉谙坐着,余光偶尔扫过靠窗的任伊,她一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下了高铁,再打车,好几个小时的车程之后,她们到了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也不过是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零星散落着几家店铺和餐馆。沉尉谙把车停在路边,和任伊下车吃了碗面。面馆不大,老板娘操着一口浓重的当地方言,沉尉谙听了个七七八八,任伊却能自如地用同样的方言回应。沉尉谙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任伊淡淡解释了一句:“以前来找我姐的时候,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学会的。”吃完面,她们找了一辆当地的面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很大。听说她们要去那个村子,他摆了摆手说路不好走,只能送到山口,剩下的要靠步行。谈好了价钱,两个人上了车的后座。面的在盘山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路确实是烂路,水泥路面早就开裂了,碎石和泥土混杂在一起,车子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沉尉谙被颠得有些难受,但任伊始终很安静,只是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目光一直望着前方的山路。到了山口,司机把她们放下来,往前一指:“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走四十分钟就到了。村子不大,到了你们随便问个人就知道。”沉尉谙道了谢,和任伊一起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们走了大约半小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小小的村落出现在山谷里,十几座房屋错落分布,大多是砖瓦房,有些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村口几个老人正坐在树下聊天,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过来,都停下了交谈,好奇地打量着她们。一个很老的老人坐在榕树根部的石头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眯着眼睛看着走近的任伊,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辨认的神色。任伊在他面前蹲下来。“大爷,您还记得我吗?”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他张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声音沙哑而缓慢:“是你啊……你又来了。”“是我。”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完全想起来。他只是反复地说着“你又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迟缓与慈祥。过了一会儿,任伊站起来,转向沉尉谙。“他就是当年告诉我消息的那个老人。我姐的照片,他也是认过的。”沉尉谙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也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她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字地说:“大爷,您好。我想去那个湖边看看,您能叫人带我们去吗?”老人听了,转头看了看任伊,又看了看沉尉谙,然后点了点头。他朝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招了招手,用方言说了几句话,那男人点了点头。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沉尉谙和任伊跟在后面,他们穿过村子,走上了一条更窄的小路,两旁是比人还高的杂草,路面上铺着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绕过一片树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泊出现在她们面前。湖不算大,但水面宽阔,呈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安静得像一面沉睡的镜子。四周被山林环绕,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天空和云影。湖畔长满了芦苇和野草,有些已经枯黄了,垂着头立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