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意志共生体之中,有少年时不苟言笑、执剑拜入青云门的记忆,它还能够记起刃上浮雪被掸去的样子,它长久的执剑、执棋、翻书、饮茶,落蕊坠入茶杯中会泛起涟漪。
也有藏于暗处虎视眈眈、如同妖兽伺机狩猎的记忆,它的瞳孔中泛出狡诈的算计,草叶映在眸中有莹绿的光芒,唇齿间似乎能够尝到血气。
它还记得,故意用剑鞘甩过眼前的枯黄蓬草,干枯的草叶被扯断发出稀碎的声响,旁边有人吸了进去、被呛到、在打喷嚏、有气流通过鼻腔,还有它胸腔震动发出低低笑声。
但不仅如此。
它同样也是一颗种子。
土壤闷湿,种子的外皮被缓缓挣脱,它垂着头看起来疲惫至极,但无限的生机正在细弱的茎杆中迸发,它拿出了自己的叶片,如同在裹紧的衣袖中艰难抽出了手。
它也是一座石雕。
盘踞在温泉中,每天都有细微的风从体表吹过,水波会轻轻碰撞着身体,推搡着、簇拥着,但它却觉得岁月极为漫长。
但它也是水波,也是风。
所以,它从来不会去想自己是「谁」。
可有一些记忆却格格不入,那些记忆显得突兀、不合时宜,像是蟒蛇难以吞入口中的巨石,有些感觉过于「锋锐」——
比如手术刀泛出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寒芒。
比如钢笔的笔尖,中间有道会劈开的裂缝,可以将指甲塞入其中,而指缝会有轻微刺痛。
它似乎不是键盘缝隙里掉入的碎发。
干燥的秋季,毛衣绒毛耸立,纷纷朝立于一个方向,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果这时去触碰充电线的接口,指尖就会闪出白光。
……
手术刀、钢笔、键盘里的碎发、充电线……这些「记忆」会让它感到格格不入。
像是一颗硬糖,顺着喉管落入胃中。
这样的别扭。
似乎是一个无法被嚼碎的整体,只能够安放到「胃」的角落,一点点被溶解,它似乎能够忘记这颗硬糖的存在。
但这颗硬糖、又似乎能被完整吐出来。
只能将这些搁置。
继续作为「它」,存在于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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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祝无邀、韩戈、宁知岐、钱长老、应苍、巫雅、柳怀等人的感受。
这便是自我意识消泯、而又存在的感受。
无法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完全不会想到要去挣扎、脱离、归类。
它的面前没有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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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江湖中有一位修士声名鹊起。
她说自己是剑修。
可从没人见过她出剑。
甚至有好信儿的修士去看过,那剑鞘上面都落了灰的,说不准里头的剑刃都生锈了。
此人名为付瑜。
青云门平澜山廖长老门下二弟子,她自称练得是止戈剑。
之所以声名鹊起,皆因其好探秘境,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据说,她在执着追寻着许愿池,凡是有许愿池现世传闻之处、都能够看到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