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吃不喝也顶不过三日,进了罗东城七八日未归,那还会有别的可能吗?
突然有种要寻去罗东城的冲动在宁洛心中汹涌,虽然他一书生,去了也不见得能帮上忙,只会让城门上多一串头颅罢了。
但他就是想去,极其的想。
他猛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明诚见状,疑惑道:“宁洛,可是与那两人相识?”
宁洛攥紧拳头,郑重道:“是,相识。明兄,我想去找他们。”
明诚愣了愣,立马道:“可有问过宁姑娘的意思?”
宁洛道:“未曾,也请明兄不要告诉长姐,否则,她断然是不会让我去的。”
明诚又道:“倘若我也不许你去呢?”
宁洛语气坚定,与多月前初识的宁洛略有不同:“那我就算是翻墙,钻狗洞,也要溜出去!”
明诚望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颔首,拾起茶杯,不言语。
许久,他才幽幽问道:“可数百名道士去讨伐,皆有去无回。你这又是何苦呢?”
宁洛摇头,道:“明兄,我既决意要去,便不是打无准备的仗。你且安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明诚垂下眉目,不做答。
这同样的话,不久前明宇也曾说过一次,后来就杳无音讯了。
明诚放下茶杯,道:“今日的话,我就当做没有听见,你也莫要再提。未来三日,我闭关书房,不得空去看你,不过放心,我会提前安排人照顾好宁姑娘,也会叫人定期去你屋子打扫。再过五日便是我的生辰,明宇无音讯,家父也无心思开家宴,到时候也不必来向我道贺了。”
宁洛知他是同意了,遂浅浅笑着,起身作揖道谢。
从永和城乘马车到罗东城,最快的路便是走将山上的路,直接通往息城,然后再从息城往罗东城去。
但到了息城后,宁洛便找不着愿意载他去罗东城的车夫了。
人们皆说罗东城怨气太重,晦气,是个不祥之地,凡人靠近,要被削减寿命。
无奈,宁洛只能徒步前去。
好在路程不远,备的干粮也足够。走了三日,才远远能望见罗东城的城墙。
又多走了一日,把鞋子给走破了。
他到城门前时,脚上多了几道鲜红伤痕。
转头望去,不远处有一群道士扎堆坐着,马匹把周遭的嫩草都给吃秃了。
宁洛隐忍着脚痛,扶着树干走到他们身边。
“请问,可有见过一位叫陈仙君的道士?”
那几个道士各个面露愁容,面黄肌瘦,周遭弥漫着一股丧气,人堆里时不时传来唉声叹气。
无人想搭理宁洛,于是宁洛又问了一遍,还是无人回应。
有天子的命令,这些道士不敢逃,也不想进城送死,于是都堆在城外等着干粮耗尽的一天。
宁洛无奈,转头便要走,忽然一人从身后狠狠将他包袱拽下,待他反应过来时,那包袱里的干粮已经被如狼似虎的道士瓜分干净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道士扯着脸皮互相争一口吃食。
宁洛看着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心不由得一提。
他默默撤退,不敢做争抢。
他又到城门前,抬头望那一个个头颅,心生怯意,呼吸也因腹中翻涌的恶心变得混乱。
他猛地低下头,手捂着唇,紧蹙眉头强忍干呕之意。真的要去吗?
他又抬眸看向城内,不在迷雾范围,城内景色清晰可见。
没有尸横遍野,却有血迹。
没有活人、生气,一切与生命有关的东西都没有。
只有灰暗和暗藏的危机。
忽有一阵风从身后拂来,夹带幽幽桂花香气,宁洛还未晃过神,便听耳边传来一声低唤,宛如寂夜银铃,风轻轻一吹便唤醒梦中人。
“小郎君。”
他的声音一如沉稳,分明似水温柔,却还是如重锤落在宁洛心上。
回首相望,四目相对,宁洛一时竟不知该做如何表情。他似笑,非笑,似惊,似喜,一双含泪眼眸颤动,目光温柔缱绻。
殷故总是笑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总溢着满满的温柔,宁洛常常会产生一种殷故想要以此为矛,攻略他防线的错觉。
“小郎君怎的看我入神,有这么爱看吗?”
宁洛可算当了回哑巴,想驳,却又如鲠在喉,他婆娑泪眼,垂下了头。
殷故也随他垂下了视线,见那双伤痕累累的脚,眉头微动,遂伸手解宁洛发带。
长发松散,宁洛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握住他手腕,抬眸间一颗晶莹泪珠滚落,他的笑便也随着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