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然受过刑了。
可他是大乾朝的诸侯王,亦会受刑麽?
他寻常爱穿的绯色锦袍早被剥了去,浑身只馀一件血迹淋淋的月白里袍,褴褛不堪。
他寻常爱簪的玉冠也不知丢落到了何处,发髻虽然束起,但已是十分散乱。
他是一国诸侯,寻常注重仪容。他天生一副好顔色好身量,纵然什麽都不必修饰,已是俊美无俦的人物。
但此时他面色苍白,亦无半分唇色。
可他坐在牢狱之中,依然如金钟般稳重端正。
他的身旁,放着雕花食盒,食盒已经打开,内里空空如也。
听有人来,那双凤眸星目缓缓睁开。
见是姜姒,许之洐的面色才松动开来。
他没有想到她会来。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阿姒。”
姜姒缓缓进了牢房,看见那人便仿佛看见小小的裴昭时。
她恍惚地走近,跪坐下来,忍不住擡手去拨开他额间垂下的散发,他额间尚布满冷汗。印象里,许之洐从不曾如此不修边幅。
他身上的杜衡香早被这浓浓的血腥之气掩盖。
“你还好吗?”
姜姒问道,她的声音发着颤。
他轻轻一笑,“好。”
她记得在永巷地牢,她紧紧地抓住许之洐的臂膀,企图从他身上获取温暖。他的胸膛是坚毅宽厚的,他的臂膀亦是坚实有力的,她蜷在他怀里的时候,十分心安。
如今他受了掖廷酷刑,却还兀自强撑着,看得她心中一酸。
这是裴昭时的亲生父亲。
姜姒缓缓解下斗篷,倾身上前包裹住他,将他揽入怀中,片刻垂下泪来。
许之洐原本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下来,他贪恋她怀抱中的温暖,擡手握住她的细腕,半晌方道,“阿姒,你不再怨我了吗?”
她想起伯嬴说过的话,他说殿下自小生活并不如意,他跟在殿下身边多年,知道殿下心里的苦。他说殿下对夫人用情至深,殿下只是不会去爱。
彼此纠缠这麽多年。
罢了。
姜姒含泪阖上眸子,“我带你离开掖廷。”
她不怨他,但她无法替裴成君说一句“不怨了”,因而她无法回答他是“怨”还是“不怨”。
他握紧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应下了他什麽?”
姜姒抚摸着他的脸颊,须臾道,“我嫁给你。”
许之洐呼吸一凝,随即微眯起眸子,“如此简单?”
许鹤仪如此大费周章,只不过姜姒嫁给他,便能免他一死麽?
这算条件麽?
他与许鹤仪是多年政敌,巫蛊之术亦是必死之局。
此时尚是丑时,他的兵马最早也要辰时才到。
这王宫固若金汤,许鹤仪若要除他,只需假借巫蛊之祸便能轻而易举取他性命。即便他的母亲是当朝太後,顾氏外戚亦是树大根深,朝中势力庞杂。然而,凭顾氏通天的本事也是鞭长莫及。
许鹤仪到底在谋一局什麽棋?
他便不怕自己今夜出了掖廷,那数万精兵再将他重重围困,将他碎尸万段麽?
毕竟是燕国的地盘,也许许鹤仪终是不敢轻易让自己死。
许之洐强忍身上蚀骨之痛,去捧住姜姒的脸颊。
他双手轻颤,眸中水光氤氲,一夜的掖廷酷刑令他嗓音沙哑,“我待你实在不算好,你竟愿意嫁我麽?”
姜姒眸中泪光闪烁,轻叹一声,“许之洐,但愿我不会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