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执看向薛适,“要不要试试做一个?”
两人选用了桃色的丝绸,在老板做好的花灯骨架周围进行裱糊,虽看似简单,但为保丝绸平整,每一下都需细致而精准的操作。
时间无声流逝,薛适看着手中已显出兔子形状的花灯,眼中满是惊奇与欢喜,自己参与制作的花灯与在街上买的终归不同。
只是……
薛适扫了圈屋内制作花灯的其他客人,小声道:“王爷,我们这样……会不会一不留神,没能及时注意到变动?”
毕竟,他们虽说是要查探各处热闹,以防什勒等人潜伏在人群中有什么不轨举动,但大半天下来,江执与她似乎如寻常百姓一般,只是品尝着上元节美食,参与着上元节活动。
越过兔子花灯,江执的视线落在对面薛适的身上,她目光纯澈干净,像是不染纤尘的山巅积雪,一门心思都在帮他探查什勒等人的动静上。即便此刻同他说着话,视线也在不着痕迹地划过四周,细密黑翘的长睫在她长久的认真神色下,只偶尔轻轻颤动,垂落浅淡的阴影。
江执喉咙一紧,没再继续装下去:“骗你的。”
“嗯?”
“什勒和手下人两日前就已进京,临辞他们已经洞悉了什勒等人的动向,正暗中派人盯着。我早上和你说那些,都是骗你的。”
薛适不解:“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呐?”
“要是不骗你,你不就去摆摊了么。”江执上前一步,略偏过头凑近她耳侧,微微压低的声音盛着笑意,“本王孤家寡人的,不想一个人过上元节。”
薛适无奈笑道:“王爷直接同我说便是,我又不会不答应。”
这人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拐着弯说话呐。
江执看着她,忽然眉尾一扬,“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嗯。”
江执找她大多是有事需要帮忙,如果她能凭借代笔之能解决什么,她自己也会很开心。
薛适笑着反问,故意打趣他:“王爷总不会逼我做些不好的事吧。”
“行。”
“下次——”江执勾了勾唇,因微拖着腔调,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我会直接说的。”
……
等做完花灯出来,已是傍晚。
江执主动揭开自己的“谎言”后,也不为所去的每一处地方精心编扯原因了,径直拉着薛适去向平康坊。
“长安各坊中,属平康坊的元夜最热闹。”
薛适看着江执走向马车的背影,一想到这人为了让自己陪他过上元节,竟说出那样的理由,如此拐着弯地骗她,她就实在忍不住笑意。
谁知江执背后像长了眼睛,忽然转身,直接将她逮了个正着。还不等薛适收回笑容,江执已几步走向落在后面的她,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带到了胸前。
江执俯身盯着她,凶狠道:“再笑,就让你——”
对上江执分外幽深的目光,薛适被他盯得竟莫名有些紧张,连心跳都骤然加快了频次。
结果江执只是勾勾唇,道了句,“就让你——每年上元节都陪本王出来。”
说完,就拉着她一起走向马车停靠的位置。
薛适看着自己被他紧握的手腕,心想:如果可以……也不是不行-
再度回到平康坊,薛适不禁想到刚来长安的那一年。
明茵一封懿旨,将她从压抑难捱的薛府带离。从此,她决心在长安,用自己的代笔之能,努力过上娘亲和她都喜爱的、自由的生活。
但是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并不完全是自由的。因为她心底对父亲依旧存有期待,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与爱,所以潜意识地,她仍着从小到大最为习惯的男子装扮,甚至有时连自己都忽略了,她是一个女子。
也因此,她阴差阳错入了宫,做了书待诏,认识了许多人,经历了她从前连想都想不到的争斗沉浮。
来长安的这几年,她其实见过父亲一次。
是在三年前的紫宸殿上,明文昌揭发她伪造和亲遗诏,同已经登基的江抒讨论该如何处置她。薛家有几个武将在京为官,应是早早告诉了父亲此事,所以他特地从汀州赶到了长安,只为在江抒和明文昌面前彰显他的正义凛然、大义灭亲。
他说:“此女心思不正,竟胆敢做出女扮男装的事!欺骗先帝入朝为官、拉拢二皇子、与歹人勾结、陷害五公主,桩桩件件,死有余辜!真是家门不幸啊……恳请皇上和明相秉公处置,以卫天理!”
父亲说得声泪俱下,跪在地上不停敲着心口,哀痛的模样好似被她伤透了心,觉得她丢尽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脸。
薛适扯了扯唇,忽然笑了。
那时她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并非因存着血缘,就会有不可磨灭的深切羁绊。
血缘只是让他们比一般人更早认识、认识更久,但却未必就能凝结成最热烈、最无私的爱。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流下。
再委屈、再悲愤,她也不想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她早就不该为那样的父亲死守荒唐的命令,只为拼得本就薄凉到根本不存在的父爱。
注意到薛适抿着唇,隐隐有些低落的情绪,江执心头一紧:“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薛适回过神,笑着摇摇头:“只是觉得……我同王爷一样,也是‘孤家寡人’。所以能一起过上元节,挺好的。”
薛适很快就挥避掉了方才涌现的纷杂情绪,目光熠熠地看向不远处教坊司门口,江执注意到薛适的视线,拉着她往那走。
教坊司外,九名舞姬面覆薄纱,脚踏地面,边歌边舞,意为元夜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