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陈爱民就驱车赶到了工商银行。90年代的国有银行透着一股庄重的沉闷感,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柜枱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柜员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工装,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腔调。
他先处理拍卖会的尾款,一千一百二十万的转账申请递进去,柜枱后的女柜员接过单据,扫到金额数字时,握着钢笔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抬头诧异地看了陈爱民好几眼。毕竟在这个万元户都算稀罕的年代,千万级的转账,整个支行一年都遇不到几回。柜员反覆核对了三次身份证、合同单据,手指哆嗦着敲着计算器,办手续的半个多小时里,连旁边柜枱的同事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尾款结清的提示音响起,账户余额瞬间锐减,陈爱民看着存折上缩水的数字,心里没有不舍,反倒踏实了几分。紧接着他又递上取款单,沉声说道:“再取一百万现金。”
“先、先生,您说取多少?”柜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带着颤。
“一百万,现金。”陈爱民语气平静,重复了一遍。
柜员咽了口唾沫,赶紧起身去后台金库报备,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两个安保人员拎着四个厚实的帆布麻袋走出来,麻袋沉甸甸的,勒得指节发白。陈爱民伸手接过,麻袋压得肩膀一沉,实打实的重量,隔着布料都能摸到一沓沓捆好的现金。他道了谢,拎着麻袋走出银行,晨风吹在脸上,清冽又清醒。
把麻袋稳稳放进捷达后备箱,关上车门,陈爱民坐进驾驶座,刚发动车子,整个人就僵住了。
糟了。
他昨晚光想着捐款的事,他只记得前世胖胖来老板好像是捐到了基金会,具体哪个自己忘记了。
得,只能瞎找了。
他按着模糊的记忆,开车往城西的片区驶去。90年代的北京老城区,街道狭窄,胡同纵横,一排排灰砖楼房长得大同小异,路边的路牌字迹模糊,转了两圈就彻底迷了方向。太阳渐渐升高,晒得车窗发烫,陈爱民停下车,逢人就问,可问了一圈,要么是一脸茫然摇头,要么是压根没听过这个机构。
“大爷,您知道基金会在哪儿不?”
“啥基金会?没听过,小伙子你去别处问问吧。”
“大姐,麻烦问下基金会的路。”
“不知道啊,我就住这附近,没见过这单位。”
有的人被问烦了,摆摆手径直走开;热心的大妈大叔给他瞎指方向,跑过去才发现是错的。陈爱民开着车在胡同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从清晨转到午后,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里也渐渐泛起泄气的情绪,这地方跟迷宫似的,难不成还找不到了?
第二天,他不死心,依旧早起过来找,结果和头天一样,问了十几个人,全是无功而返。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陈爱民靠在车身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无奈。
第三天,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过来,车子刚拐进一条老街,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头挂着河南·新乡的牌照,车身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车胎都磨得有些旧了。一个圆脸男人正弯着腰,跟路边的大爷问路,身后还站着个身形相仿的男人,一看就是兄弟俩。
“大哥,麻烦问一下,航天基金会怎么走啊?我们找了好半天了。”圆脸男人语气憨厚,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却依旧笑着问路。
陈爱民耳朵一动,脚步瞬间顿住。
也是找航天基金会的?
他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圆脸男人的肩膀,开口问道:“兄弟,你也找航天基金会?”
男人回过头,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圆脸盘,眉眼和善,皮肤是常年奔波的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看着朴实又厚道。他打量了陈爱民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对啊,我听说那边接受捐款,想要为国家发展支持点,你也是?”
“我都找三天了,愣是没摸着门。”陈爱民苦笑着摇头,满是无奈。
男人也跟着苦笑,挠了挠头:“我们比你强点,找了两天,这北京的胡同太绕了,问谁谁不知道。”
陈爱民目光扫过他的河南牌照面包车,开口问道:“你们从河南许昌来的?”
“对,新乡的,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赶过来的。”男人笑着伸出手,“我叫玉东来,这是我哥玉东山。”
玉东来。
这三个字入耳,陈爱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