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暗一刚想起身,又跪了回去,迟疑着问:“主子,您若是离开京城,朝堂由何人主持?” 蔺承叙略一思索:“传命元靖,暂代朝政。若有重大要事,送往林安向本王禀报。严守陛下染病的消息,不可外泄。” “是!”暗一抱拳。 命令一道道飞快下达。太医院一众太医不敢耽搁,立马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蔺承叙当夜便带着一众太医和骑兵,快马加鞭往林安县赶去。 他们一路日夜兼程,恨不得缩短路途时间到极致。 …… 还未完全痊愈的元靖刚接到诏令,还笑蔺承叙终于有了自知之明,将皇权交给元氏了。 下一秒便听闻弟弟昏迷不醒,手中的诏令“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心中绞痛,强压下惊惶,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医和太医身上。 摄政王这招真是残忍,竟然先跑了,不让自己去看看病重的弟弟。 他撑着身体,入主朝堂,心底却不安,只能等候远方尽快传来消息。 “哎……”他叹了口气。 “将军有何愁苦之事?” 元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扭头一看,怎么是摄政王那暗卫:“你走路没声啊?” 暗一垂首:“……抱歉。” “你怎么在这,不跟着你主子?” 暗一道:“将军身体不便,主子留属下在此协助。” “去去去,一边去,我现在能走能动的。”元靖很无语。 另一边,文陈元守在营帐内寸步不离。药材都到了,他打算找几个症状轻的试试。 若是没有好转,他再立刻调整药方,直到十日里面至少有九人痊愈,再给皇帝。 好在元奚目前除了反复高烧之外,皮肤没有溃烂的趋势。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雾茫茫,几乎看不见前路。一队人马正穿行在这场暴雨中。 数百名骑兵簇拥着中间几人,队伍呈一道长线,疾驰向林安县。 最前方的蔺承叙穿着一身防水的夜行衣,他伏身在马背,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感受的到,心底的焦灼愈演愈烈。 但他不能将心中的焦急和惶惶不安显露在属下面前,只能稳住心神,不动摇他们的心气。 他甚至不知道等到抵达时,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还能够睁开双眼的元奚,还是一场永别。 蔺承叙一遍遍在心底推算路程,一秒都不多耽搁,几乎整夜不合眼的。 雨渐渐停了,骏马奋力迈开四条腿,不知又奔腾了多久,前方终于能隐隐约约看到林安县的城门。 他一拉缰绳,骏马发出嘶鸣声。身后的队伍也跟着放慢速度。 蔺承叙在衣服干了后就裹了一身防护的厚布,身后被骑兵护在中间的太医,数名皆是头发花白,他们哆哆嗦嗦下马,一箱箱珍贵药材被侍卫抬下来。 “陛下在何处。”蔺承叙翻身下马,声音冰冷。 暗五连忙上前引路,将他带到元奚的帐子。 一掀开帐帘,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元奚静静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蔺承叙走到床榻边,垂眸看向昏睡不醒的少年。 明明几日前还鲜活的人,此刻被病折磨得毫无生气。 他心底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似乎是恼怒他不顾安危跑到这,但是更多的,还是担忧。 “王爷。”文陈元上前道,“我的方子已经可以让轻症,可针对重症的效果微乎其微,配比还需要再调整。” 随行的太医纷纷上前,轮流为元奚诊脉。一众太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哆哆嗦嗦下跪。 “文公子,不妨把你记录下所有病患症状和药拿出来,我等一同参详。”院使开口道。 文陈元将东西全部取出,摊开。 他行走江湖惯了,思路跳脱,敢用猛药,而宫中太医求稳,还要顾及病人的身体。 他们围着桌子,讨论着药方。元奚如今身体虚弱,猛药不可剂量过大,否则人还没醒,身体先垮了。于是他们反复增减,斟酌每一味药材的轻重。 蔺承叙就一直站在床榻旁,静静看着昏睡的少年。他伸手,隔着一层帕子,轻轻碰了碰元奚冰凉的手。 他抓住他的手,体温透过帕子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让元奚手上的温度回暖了些。 元奚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他无意识地蹙着眉,喉咙里溢出几句呓语。 蔺承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才勉强听到元靖的名字,自己的名字,还有元景朔。 什么时候跟他们关系这么好了。 蔺承叙压下心中的酸楚,轻声应道:“我在这里。” 文陈元与一众太医还在案前不停推演,叽里呱啦吵个不停,眼见着天都要亮了。 蔺承叙松开元奚的手,从冰水盆里拿起棉巾挤得半干,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这法子只能短暂缓解,没过多久,棉巾便被烘热,蔺承叙取下往水里浸了一会,拿起来拧干,再放回元奚的额头。 他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元奚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蔺承叙拿起一旁备好的温水,无意识的人没有自主吞咽的能力,他只能用布蘸水,慢慢润湿元奚的嘴唇。 做完这些,他掀开门口的帘子走出去,摆手免了太医的礼,略显急切道:“方子可定好了?” “回王爷,已经定好了,待臣等调配好,治疗百姓看下成效。”院使颤颤巍巍躬身回话。 蔺承叙摆手让他们快点。他则是望着远处叹了口气。 陛下的性命脆弱……身体更是娇贵,碰都碰不得,力道一重就要喊疼。 这样的一个人,此时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惑萦绕着,一刻也不曾停歇。 从不信神佛的人此时想着,是不是自己的杀孽太重了,他或许该去寺庙求求佛祖,为陛下求个长命锁。 雨夜祈安 院使将药方交到侍卫手中:“快,立刻去煎,先给轻症的试用!” 侍卫不敢耽搁,火速跑去。有两名太医跟在后面,打算全程观察脉象。 所有人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候这次药方的结果。 屋内太医们瘫坐在一旁,个个身心俱疲,文陈元也熬了好几个通宵,眼下乌青显眼。 半个时辰过去,帐外终于传来消息。 文陈元强打起精神看去,那两个太医却面露难色。 其中一人踌躇道:“新药……没有起效,百姓服下后高热反复,原本稳定的脉象更虚了。” 院判的脸色惨白,跌回到座位上。 人力穷尽了。 “来人!” 帐内传来摄政王的声音,院判和院使顾不得想别的,连忙收拾好情绪跑进去。 “快看看陛下。”蔺承叙站在一旁,握紧的拳头控制不住发抖。 文陈元也掀开帘子看去,原本体征平稳的元奚,身上都发红了,一看便是温度滚烫,唇色发青。 “陛下这脉象……似是又加重了。”院使斟酌着用词,把那句“陛下可能撑不过了”咽了回去。 “王爷别急,我去感染的百姓那边看看,兴许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文陈元抢在蔺承叙问责前道。 “是啊王爷,臣等一定还有办法……”院使汗如雨下,唯恐自己活不到明天。 一道身影径直朝帐外走去。 众人止住话头,一愣。 文陈元疑惑道:“王爷,您要去往何处?” 蔺承叙脚步未停道:“去庙里。” “??”文陈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蔺承叙头也不回就出了帐子。他跨上了马,一拉缰绳,往城外的寺庙跑去。 他这一生,造过杀孽,背负过无数鲜血,他本以为,再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心绪。 可元奚跌跌撞撞闯进他的生命里。他和以前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软弱、胆小、爱哭,但他善良、爱国爱民、坚韧。 他不能失去他。 人在毫无办法之时,只能求天地神佛。 他从前还看不起世人拜佛,觉得这是一片虚空,可如今回旋镖打在身上,他宁愿信一次虚妄。 马蹄踩过一个个淤泥坑,溅起好几个泥点子,雨后的山路湿滑难行,他没有带侍卫,一个人策马而行。 半个时辰后,蔺承叙抬头望去,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叶后,隐约露出一座古寺。 青砖堆砌,碧瓦朱甍,寺外青松高耸,香火气息令人心神安宁。 因城中疫病蔓延,官府早已下令关闭寺门,断绝香客往来,所以整座寺庙都十分静谧。 蔺承叙翻身下马,上前叩了叩门,许久后,才走出一位僧人谨慎地打开门。 他神色淡然,见门前立着气势凛然的贵人,虽不识身份,也能看出此人地位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