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看完了?”蔺承叙悠悠走到元奚身后。 “……看完了。”元奚放下纸,强装镇定扭头问道,“这些名单是需要提防的人?” “是也不是。”蔺承叙俯身,从元奚背后将手撑在桌上,像是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中。 元奚不自在极了,刚想逃,就被一只大手从后掰正脸,让他面对纸上。 “这些人,你可以剔除。”蔺承叙又翻开下一页,指了几个名字,“这些人,未曾依附世家,是陛下党派,只是手里没有权柄,不敢公然站出来。” 元奚一愣,几乎没反应过来蔺承叙的意思。 “想要权,那便自己去争。若陛下能拉拢党羽,建造势力,春闱,就是你的机会。” 蔺承叙直起身,将那卷纸重新推到元奚面前,“查案的兵卒,我也可以拨给你。” 元奚难以置信地一行行看去,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给他名单,意思不就是让他顺着一个个查吗?再一个个拉拢中立态度的寒门人士,这皇权不就…… 不是想要一个傀儡皇帝吗,怎的忽然放权。 竟然将彻查科举的机会,亲手递到了他的手里。 …… 元奚愣愣眨了眨眼。 又或许跟zheng治无关,难道……方才知州轻视他的每一句话,被蔺承叙全部记在了心里? 因为旁人嘲讽他无用,所以蔺承叙才特意将这权柄交到他手中? 权利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放便再也收不回了。只要臣子信他、敬他,建造势力是迟早的事情,和摄政王站上对立面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自己给自己找对手。 元奚看向身侧的人,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 “蔺承叙……你这是……” 你这是,要让我掌权,将这个位子坐的名正言顺吗? 蔺承叙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道:“陛下先看完。” 元奚重新望向那沓纸,又往后翻了几张。越往下读越是震惊,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扰的元奚心绪纷乱。 不过虽然惊惶此等大事砸在自己头上,心中还难免有一丝受宠若惊。 原来自己已经这般得摄政王信任? 要知道,蔺承叙手握重权,朝中无数人拼了命的挤破头,就想要得到一点信任,让自己的做官之路更稳,最终成功的寥寥无几。 而今日,这种绝密信件,独独给了他看。 见元奚看的差不多了,蔺承叙道:“臣可以给足够的人手,只是案件如何处置,由陛下做主。” 元奚茫然重复了一遍:“由我做主?” 后者颔首道:“嗯,这名单是臣查到的,但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 元奚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明白这句话是在说,名单上面查的只是表面,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也就是说……可能还有掩人耳目的卧底?? 蔺承叙继续道:“何人需问罪,何人借此案收至麾下,全都由你来定夺。此案对外,会说是天子亲审,陛下可要考虑好每一步。” 元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权吗?把刀递到他手中,允许他除掉不忠的,允许他亲手培养自己的力量。 不过这种案子盘根错节,背后牵连无数人,一步踏错,他便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倘若朕判断失误……办砸了这案子会如何?”元奚颤抖着唇问。 “陛下倒是会先为自己想后路。”蔺承叙低笑一声,“但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入局的资格,臣说过,在宫中想活到最后不容易。后果也自然是陛下自己承担。” 闻言,元奚这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考验啊。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赌局,如果他做不好,那他以后在宫中,说不定还要过那些憋屈日子。 “那我有一个要求。”元奚忽的抓住蔺承叙的手臂。 既然是赌局,他总得有筹码。而且他相信,蔺承叙不会真的放他不管的。 “说来听听。”提要求倒是个稀罕事,蔺承叙饶有兴致地问。 “我还要能调动你的暗卫。此案复杂,而且我不懂的太多,我需要足够强的人手。” 元奚快速说完,又深吸一口气,怕被拒绝似的,“在此期间,你不许私下见任何一名涉案官员,这会干预我的盘查结果。” 蔺承叙挑了挑眉:“那直到春闱结束前,臣岂不是谁也见不了了,有人商议怎么办?” “都、不、许、见!”元奚咬牙一字一顿道,“或者,我也要在场。” 这下,蔺承叙还真对这小皇帝有些刮目相看,颔首道:“好。” 知州被抓后,官兵抄了府邸,竟在院子里搜出整整两大箱白银。 正是当初朝廷拨款下来的银两,补给洪灾的,竟被他藏匿于此。 银两全部收缴之后,蔺承叙安排人盯着换为粮食,陆续发放给流民百姓。 与此同时,元奚正坐在院子里绞尽脑汁。 那份名单太过绝密,看完之后便烧了。但元奚怕自己忘记,提前抄了下来。 不过他也害怕被有心之人偷去,遂只写了名字,其他什么标注也没有,旁人就算真的捡到,也只会以为是一张朝廷官员名单。 可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查,一点头绪也没有。 在他旁边,还待了两名暗卫。暗四站在一侧,另一位暗五正坐在石凳上嗑瓜子,随口就往地上一吐。 “你在摄政王那里当值也是这样的吗?”元奚语气幽幽问道。 “自然不敢。但如今不在宫中,陛下又是微服私访,不应该悠闲点吗?” 暗五和上次见面时的性格完全不同,估计是摸透了元奚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放飞自我了。 “对了,你的鹰呢?”元奚忽然想起来一事,若是他带出来了,自己定要把人赶走才是。 他可不想半夜迷迷糊糊翻身时,对上一双鹰眼。上次被抓的经历他可还历历在目呢。 暗五拍落身上的瓜子壳:“在宫里呢,这次出宫就暗一到五,五人和随行侍卫。” “你们藏在哪?什么时候跟着的?怎么一路都没有出现?”元奚好奇问。 “大概半途时,属下是收到了来信,说您和主子遇刺,兼程赶来。” 元奚冷笑一声:“那你们赶的挺快。” 一听元奚阴阳自己轻功速度慢,暗五立马急了:“哎陛下你!” “你还想与朕争辩?”元奚不甘示弱,立马摆出帝王架势。 一旁的暗四适时上前,不动声色按了下暗五肩头。暗五这才悻悻收敛下来。 暗四恭声回话道:“属下等人三日便赶至此处,一路远远跟随车队,暗中护卫陛下与主子安危。陛下接下来要查案吗?” “查,自然要查。”谈及正事,元奚又泄了气,“只是眼下毫无头绪,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暗五无语,心道他们主子就不会有一筹莫展的时候。 暗四倒是真心建议:“属下愚见,陛下不妨以身入局探查。若是伪装成考生,或许更容易察觉异样。” 元奚立马坐直了身子,随即又垮了下来:“是个好主意,但我……考不出。” “干脆等科考结束,把所有落榜的逐一审问!”暗五脱口而出,随后就被暗四往头上捶了一拳,痛的他直叫唤。 暗四道:“待到春闱结束,许多线索早就销声匿迹了。” 不过这番闲谈倒是点醒了元奚,他一拍石桌猛的站起身:“我扮作路人,主动结识考生便是!” 一旁的暗五立刻自告奋勇:“属下这就去给陛下寻一身合适的衣裳。” 元奚点头,暗五一阵风般就跑远了。 没过片刻功夫他就折返回来,带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看着又旧又脏。 暗五兴冲冲递上:“您往人群里一站,谁都看不出是皇帝!” “……”元奚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推开,“我要扮的是普通人,不是流浪汉。” 他是去查想要的线索,又不是去丢人现眼,穿成这样,别说结识寒窗苦读的考生了,人家怕是看见一眼就避之不及,立马跑远了。 暗五又推过去:“我们只有暗卫服,陛下你就凑合一下吧。” 元奚推回去,站起身跑远了,扭头道:“朕去找摄政王要一身。” 暗五懵了,拿着那件破衣衫满脸不可思议:“啊?陛下,这案子不是您全权查探的赌局吗?怎么还能找主子要东西?这……” 这不是作弊耍赖吗! 元奚理直气壮:“我只是要件合适的衣服,又不是要他替我查,他会同意的。” 暗五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好无言跟在后面。 很快,元奚穿着一身新衣,又带着暗四暗五回到了小院。 他一身浅青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款式简单,布料也是比较便宜的。 元奚整理好衣摆,头也不回道:“那套破布你收着,自己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