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对此毫无头绪——明明是终于和祝梵离婚成功,阿契恩应该也和他一样振奋、没道理不开心啊…… 他手足无措地把阿契恩发给他的视频又翻了出来,重新播放。 由于阿契恩非必要时几乎没什么表情,早就习惯了他的冷脸,路易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在拍视频的时候其实就有些兴致恹恹了。 难道他不想跟祝梵离婚? 不可能啊! 还是说他为了离婚不得不付出什么残酷的代价? 不不不,他才不是会委曲求全的人。 路易在原地来回踱步,可再怎么胡思乱想也不会结果。 于是他只好先将用以结婚登记的证件藏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阿契恩正坐在窗边欣赏城市夜景,待路易走得近了些才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过来。 只见他修长的身子陷在懒人沙发里,半长黑发垂落肩头,宽松的家居服领口微敞。 这样一番画面映入眼帘,路易差点就把进屋前的担忧抛到了脑后,心里只剩阿契恩闲适恬静地待在自己家里的安全感。 路易走过去,坐在懒人沙发边缘。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他斟酌着开口,“或许可以说给我听听?” 阿契恩仍保持沉默,收回目光,望向房间某处。 路易本以为他不过是在放空,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他其实是在盯着落了灰的游戏舱看。 路易有所察觉般地愣住,阿契恩也在这时开口:“离婚证其实是更早些时候拿到的。我知道你看到它的第一时间就会来找我,但我……却感到有些迷茫。” 路易听出他的潜台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一慌,脑子自然也乱了,一时间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回复。 好在阿契恩只需要他听着就好。 他继续道:“在看到证件上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究竟是在走自己的路,还是在替别人活。” “你当然是你自己!”路易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强调,“我分得出来,你和沈昭恩完全不一样!” “可惜这个世界很大,会这么想的只有你一个人。” 阿契恩皱起眉,路易从没见过他流露出如此苦闷的神情。也是第一次,他会这样和别人促漆长谈:“我本以为我会在跟祝梵离婚后迎来完全的解脱,但是没有。我所做的、所得到的一切,好像全部冠以了沈昭恩的名号。而真正的我则一直被留在了前司、留在了废弃的代码行间。你能明白吗?我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 路易想要反驳,但比起组织措辞,大脑更先理解、共情了阿契恩的话。 阿契恩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笼中鸟。 要知道,他本该是杀伐果断的战斗狂。现实都市不是他的归宿,律法和残躯与他而言是最残忍的枷锁。 作为亲近之人,哪怕他在此之前从未明说,路易也能隐约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甚至路易有时也会想,阿契恩若能继续以魔王的身份存在,会不会更快乐? 路易几次张嘴,又都欲言又止。 随后便听到阿契恩用轻缓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说:“我知道这会打击到你,但我还是想说——我没有做好准备,在找寻到真正的自我之前,我不会轻易承诺。” 从进门时的满心欢喜,到此时的怅然若失,路易在巨大的情感落差下红了眼眶。 他的确难过得心痛,但不是因为阿契恩的拒绝,而是想到祝梵曾带给他莫大折磨、这才让他对婚姻望而却步。 路易一声不吭地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住阿契恩。 他不需要对方的抱歉,正因为足够爱他,才能共情他、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给予他最看重的自由。 阿契恩感受到肩头的衣料被泪水浸湿,他做好了要接受一轮哭诉、甚至歇斯底里的准备,但随后听到的却是路易理智的安慰—— “谢谢你愿意将心里话说给我听。”他说,“没事的,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你想要的自我,咱们一起找。” 又过了数月,路易公司首作内测直播上线,宣告一款都市奇幻背景的全息动作类新游问世。 面对镜头,缺乏经验、资历尚浅的路易明显局促不安。 :不是这都看了几次提词器了哈哈哈,太明显了吧! :我只看到了一个年轻小董事长的心酸,有点萌。 :为什么不让沈昭恩来?你们明明有更专业的人吧? :就是啊,把沈昭恩喊出来呗,只是坐在那儿露个脸也好啊,让我们饱饱眼福。 :怎么都不讨论游戏本身?这个看板娘……啊不看板蜥蜴,超可爱唉! :虽然但是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吧?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 路易必须承认自己现在紧张极了,桌子下的腿抖得快要抽筋,五官也快要不受控制。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进流程:“好啦,以上就是每位玩家将会遇到的新手导师兼同行伙伴,奥菲莉亚。身为潜藏在现代都市之中、进行历练的小魔物,她背后的神秘导师也将作为隐藏boss与大家见面。” 说着,镜头切走,播放pv。 路易终于得以大大方方地照着提词器念:“想与这位隐藏boss进行切磋的话,记得要善待小蜥蜴,只有好感度涨到一定程度才奥菲莉亚小姐才会带你去见她拥有[魔王]称号的导师哦。” pv中,镜头在雾霭茫茫的城市中缓慢推行。 夜色浸透了整座城池,霓虹涂抹着玻璃幕墙,地铁末班车碾过轨道,嗡鸣声沉闷如巨兽的鼾息。广告屏在数次闪烁后彻底熄灭,疲惫归人毫无察觉地走过,流浪的猫儿机敏窜进树丛。 随后,无端风起。混沌的魔气随风在楼宇般穿行,裹挟着镜头上升、抵至顶楼,照见某个比夜色还要深沉神秘的身影。 雾气呈涡旋状搅动着,宛如一阵庞大危险的飓风。而那个人影却从容伫立在中心,像是这座城市间的风云变幻皆为他所动。 紧接着,镜头猛然拉进,从那人身前掠过。 只见他上半张脸被深黑的面具遮挡,面具上沿拉伸出一对独属于魔族的角,暴露在面具外的下半张脸上清晰可见一枚唇边痣。束在脑后的黑色半长发随风飘动,身上是红黑配色的长款衣装,左手执法杖,右手持长剑。 骤黑的画面中相继浮现出两行字—— [好久不见。] [这一次,有信心战胜我吗?] 即便只有短暂得不过两三秒的时间,一系列标志性的特征还是让所有观众瞬间忆起那位故人—— :??? :等一下——! :不是帅哥你谁?!! :你也是魔王?你可曾认识另一位魔王? :卧槽老公! :妈妈我初恋好像复活了! …… 这场直播圆满落幕,原本热度不算大火,但最后出现的“魔王”直接把话题度拉爆了。 人们众说纷纭,讨论着阿契恩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别家公司的游戏里算不算侵权,又或者是不是这个角色本就作为废案转卖了。 如此成功的角色,但凡是个有头脑的生意人都会留着继续卖情怀。 只可惜真正的阿契恩已经出走,祝梵既用不了也卖不了,一直以来只能假装雪藏。 面对侵权指控,路易理直气壮:“不是,咱们也没说这是‘阿契恩’啊,明明完全不一样好吧!” 为了让阿契恩以全新身份现身,他耍了许多小聪明——不仅用面具覆盖最具有特点的面部,再按照心中臆想打造一对原本没有的魔角,更取用阿契恩玩家时期的形象,黑发束起,让他持双武、而非拥有双形态的单一武器。 至于建模上剩下的相似点,比如唇边痣,大可以一律解释为巧合。 最重要的是,这个角色并不是智能体,而是由真人通过全系设备操控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这些都是路易的点子,从构想到落地也是由他亲自跟进的。 虽然没法露脸、只能隐姓埋名,但阿契恩清楚这是路易为他做出的最大程度上的争取。更何况只要世人皆知那是他,面容和姓名便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不过即便如此,直播结束后不到一小时,祝梵公司的律师函还是如约而至。 “真是恶心啊!”收到消息的路易骂骂咧咧,“有本事就告,告得赢才怪,我们的法务也不是吃干饭的!” 阿契恩原本还觉得路易成长了不少,直到又看到他开始拳击空气,一时哭笑不得。 不过无论怎样,他都即将要把担子交给路易,转而去做自己更擅长、也更热衷的事儿了。 路易走近,挽住阿契恩的胳膊,将头亲昵地靠在他肩膀上:“不管那些了,走吧,一起去参加庆功宴。” 晚宴上的路易看似坐在主桌主位,实际提前将椅子稍稍搬得错了些位置,视觉上显得他更像是和阿契恩分别坐在中轴线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