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要把这20年的苦一起流尽似的,顾老元帅的眼泪不止,他想说很多,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但最终,他只是抱着他的孩子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顾炀抱着顾老元帅,那些他以为已经失去的记忆,在碰触对方那一刻,又一串串地回到脑海中。
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和哥哥一起扎马步打拳练枪,后来哥哥没了,他被勒令不许碰枪,碰一次就被打一次,年少气盛的他,倔强地跟母亲去了第一区,便再也不主动回第八区,只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他承认自己,后来更是瞒着他偷偷跑去前线。
但是现在,他抱着这个数十年如一日穿着军装的老头子,抱住了才知道,军装下的背脊已经微偻,手指摸过的后背是清晰的一根根骨头,这么瘦、这么单薄,他还是当年那个倔强嘴硬的老头子,还是星盟的门户担当,是他小时候仰望过的标杆,是他发誓长大后要成长的人。
可他长大了,他走上了一条无人知晓的苦行者道路,他被剔除姓名,他被众人遗忘,再回首,从来对他严厉苛责的老父亲却抱着他默默流泪,说“回来就好”。
他回来了,就好。
顾炀奔溃痛哭,“爸,爸,我没有给你丢人,我做到了,我,我……”
父子俩跪坐在地上,哭着抱成了一团。
站在病床边的叶绯也哭了,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坐在病床上的阎曜不知何时下了床,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后来见她哭个不停,他忍不住把女孩子轻搂入怀。
叶绯觉察到动静抬头,却看见半侧着身抱她的阎曜低下头,用他的额头蹭蹭她的脸,“怎么哭成这样子了,看起来真可怜,别哭了好不好?”
极近的距离让她看清Alpha长长弯翘的眼睫毛,以及含着笑意的漂亮眸子,叶绯刷一下脸红了,她垂下眼眸,一边伸手抵开他:“你干嘛凑过来……”
“嘶好疼……”
对方的抽气声让叶绯倏地收回手,她顾不得自己满脸泪水,赶紧去看阎曜胸口绑着的绷带,“哪里哪里?我弄到哪里了?”
阎曜轻轻捂着伤口,抽着气说:“你不要推开我,你推开我我会心疼。”
他一边说着话,黝黑的眸子一边盯着他瞧,眼底炙热的光根本藏不住,叶绯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她又羞又急,又不想表现出来让阎曜得意,于是故意绷着一张脸对阎曜说:“你再这样子,等你好了后,我会揍你的。”
结果阎曜低低笑了起来,弯弯的眼睛显示出他极好的心情,或许是笑这个动作扯动他的伤口,他又哎哟哎哟地捂住伤口,微微地弓着腰,这下直接把头支在她肩膀上,一边轻轻抽气,一边笑着说:“哎呀,有人恼羞成怒要揍学长……”
Alpha的笑声低沉又性感,“怎么有人这么可爱呢?让我歇会,你别逗我笑了,好痛,嘶是真痛……”
叶绯就看着高大的Alpha弯着腰,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一边喊痛一边又要笑,渐渐地,她变得面无表情,把脸上残留的泪水抹去后,她想,该,就该让你痛一痛。
多么感人的重逢相认画面啊,她正感动着,结果好好的感动伤感全被阎曜给破坏了……
忽然,叶绯意识到什么,怎么这间病房这么安静?
除了阎曜又抽气又笑的鬼畜声之外,之前顾老元帅和顾炀那些激动的哭声和内心剖析声……怎么不见了?
叶绯转过头,便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坐在地上抱头痛哭的父子俩已经站起来,虽然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收敛,此刻正面色复杂地看着她……肩膀上依然在笑着的阎曜。
叶绯轻轻戳了戳Alpha硬棚棚的肩膀,小声说:“还笑,你再笑,我怕你一会要哭,你看看这边,谁在看你?”
结果阎曜直接张开双手抱住她,整个人向她倒下,Alpha闭着眼睛虚弱地说:“不行了,我伤得太重了,我站不住了,快点抱我去床上……”
叶绯懵了,这个人是说真的还是演的?怎么说倒就倒?
她抬手要扶起对方,结果伸来了两只手——左边是顾炀的手,右边是顾老元帅的手,这两个Alpha一人一边,把阎曜给托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托到床上去。
叶绯见阎曜紧闭着眼睛,生怕他真的不太行,她跟着他们往床边移动,轻声叮嘱:“爷爷,爸爸,你们轻一点,学长可能真的不舒服。”
顾炀皮笑肉不笑地说:“放心吧,那种大伤他都撑过来,这点小痛算什么,痛不死他。”
顾老元帅面无表情地说:“囡囡在这里还是不太方便,回头我把雷治叫来,这样阎家小子能更方便。”
闭眼装晕的阎曜:“……”-
被阎曜这么一打岔,顾炀和顾老元帅两人都逐渐冷静下来,他们把阎曜放回床上后,见叶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而担忧地看着他们,他们也不避忌,干脆在旁边沙发坐下。
刚刚情绪上头,这会儿看见顾炀完完整整坐在自己面前,顾老元帅感慨万分之余,心中又不免涌起些许委屈,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对方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顾炀接过叶绯递过来的水,先递给顾老元帅,自己接过来捧着水杯并不喝,努力地整理着脑海里刚刚冲出来的这些记忆。
顾炀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轻声说:“很长一段时间,不……或许说,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想起来星盟的事,我所有的记忆起始,是我被一只巨型虫族给吞下去。”
顾炀再一次醒来,身上已经有了噬虫,这只噬虫无时无刻不在攻击他,试图掌控他的身体。
他被作为寄生者带到了虫族祖星,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虫族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么原始、落后,他们也有文明,有自己的社会,甚至他们有星际人无法想象的一些超自然能力。
对他们这些寄生者,那些长相类人的高等虫族并不是很防备,甚至允许他们随意走动,在这里,他们拥有高度自由,一开始顾炀不明白,后来他就懂了,当时和他一起被抓过去的有很多星际人,他们有时保持神志,有时无法控制,渐渐地失控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些高等虫族贵族的“虫侍”。
他们变成宠物。
顾炀一直保持着神志,没有失去神志的并没有受到高等虫族的严苛,甚至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期待,好像希望他在这种噬虫精神攻击、而他在挣扎之下,能够蜕变成另一种更高存在似的。
觉察到这种可能,顾炀开始反击,他不愿意受控,所以他疯狂攻击体内的噬虫,一开始非常痛苦,一旦攻击它,它会攻击自己,很多时候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但逐渐地,因为顾炀够疯狂,他抱着必死的信念去攻击对方,没想到噬虫反而被他打服了,开始温驯地潜伏在他体内,不再作妖。
但这种结果对顾炀来说不够,他不想要噬虫留在体内,所以他……
说到这里时,顾炀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阎曜。
叶绯就明白了,那时候的顾炀选择了和不久前他帮助阎曜做的事一样,选择活生生把噬虫挖出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此顾炀特意去摘了高等虫族经常使用的草药,然后跑去虫族墓地。
顾炀回忆说:“我曾经误入过一次虫族墓园,我发现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单纯冥想,精神力就能够得到提高,所以选择在那里做手术。”
顾炀说得轻描淡写,但叶绯知道这很难,因为她曾经听说过,从前星盟对待被噬虫寄生的人类也试过物理手段取出,但取出来那一瞬间,人体承受不住噬虫释放出来的高频精神攻击,几乎绝大部分人都会精神海崩溃而伤、或亡。
而那时候的顾炀,没有像今天的阎曜这么幸运,有一个他来替他压制噬虫的精神攻击,他只能寄希望于圣树,想着不成功死了就算了,但是他成功了!
他真的把噬虫挖出来,而他没死,接着他发现身体有了坏肉,他便顺手挖掉,事实证明,这事做得非常正确。
因为后来那些保持神志的寄生者,就算前期能抵抗噬虫的精神攻击,但后期身体虫化,他们不是纯粹的人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很多人在绝望中神志消失,只留下一具高度虫化的身体。
再后来,顾炀就假装自己依然是寄生者的身份,同时模仿其他被寄生的人的行为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