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了多久,咱们也得顶上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没人接话。谁都知道,上了战场,命就不归自己了。 沈渡闭着眼脑子却没停过。 按目前的情形看,卫长风擅长守城,但不大擅长进攻。如果是平时倒还够用,可鞑靼这次是倾国而来,光守是守不住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卫长风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派游击将军郑莽趁夜偷袭鞑靼大营,结果中了埋伏,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将军百战死 果然,鞑子见他们城门紧闭、城墙加固,便也明白了卫长风的打算。 一个披着狼皮领的百夫长在城下勒马大笑: “一群缩头乌龟!” 左翼万夫长,狼主帖木儿望着城墙上沉默的守军,缓缓开口: “卫长风不敢正面迎敌,可若咱们像从前那样硬攻,正是如他所愿,会把咱们活活拖垮在这里。” 百夫长冷笑开口: “大昭人就是奸诈。” 帖木儿没有开口,转身离开,要回去好好商议破城的法子。 当夜,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营中,鞑子全军来犯。新兵营接到命令,所有将士立即上城墙。 沈渡被裹在人群里往城墙方向跑,城墙上一片混乱,伤兵被人抬下去,箭矢从头顶簌簌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板上,尾羽还在颤。 他刚在垛口后面蹲下来,便听见周明远在他旁边喊了一句: “保护好自己!”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节,松了松,又攥紧了。 城下黑压压一片,鞑子的呼喝声混着马蹄声涌上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有人往城下倒滚油,火把投下去,火光腾地窜起来,照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一个鞑子踩着云梯冲上来,被旁边一个老兵一刀劈下去,连人带梯子一起翻落。 那老兵回头吼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递石头!” 沈渡连忙弯腰去搬脚边的石块,被旁边的刘二牛一把接过去,猛地砸了下去。 城墙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阵弓弦绷紧的声音。 旁边有人中箭倒下来,没有喊痛,只是闷哼了一声就没了声音。 沈渡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又弯下腰去搬下一块石头。 天快亮的时候,鞑子终于退了。 城墙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断箭和血迹,甲衣碎片散落一地。 有人靠着墙垛坐着直接就睡了过去,有人把还有气的搬下去送军医。 周明远走过来,在沈渡旁边坐下,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灰。 沈渡靠着城墙,闭着眼睛,昨晚的一幕幕还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搅——箭矢破空的声音、云梯被掀翻时砸落的闷响、有人从垛口栽下去时短促的呼喊。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低头看了看,攥紧又松开,指节还是白的。 很快,王小二、刘二牛等活着的人都聚拢过来,挨着他们坐下。 没有人开口,谁都没有力气说话。 沈渡撑着膝盖站起来,拄着刀一步一步走过去,数了一遍人,少了二十三个。 他站了一会儿,哑声开口: “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趁着空档赶紧休息,不然待会儿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说完他靠着城墙直接躺下来,刀横在身侧,闭了眼。 其他人也各自寻了地方,靠着墙、枕着甲衣、蜷成一团,片刻间便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火头军敲着锣喊吃饭时,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往里走。 午时刚到,鞑子又来攻城了。 这一次人数比昨晚更多,黑压压地铺开,几乎看不到尽头。 卫长风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那片漫无边际的敌军阵列中,没有说话。 孙瀚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 “这是不计代价,要破咱们第一道防线了。” 卫长风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惜一切代价,守住。” 第二轮攻城结束时,已近午夜。 他们拖着几乎抬不动的腿回到营中,刚合上眼还不到一个时辰,号角声又响了。 所有人从草垫上爬起来,紧紧握着手中刀就往城墙上跑。 结果冲到垛口才发现,对面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队骑兵在城下往来奔扰,射了几箭便退——是佯攻。 沈渡靠着城垛坐下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攻城伤亡虽大,但鞑子占着主动。如果不改变,他们迟早会被磨死。 第二天,卫长风下令: 所有人分为三班,轮流守城。一班守、一班待命、一班休息。 两天后,宁远县方向忽然传来急报—— 右翼万夫长黑鬃王拔都率领十万大军,趁夜突袭宁远县。 卫长风豁然起身,一把按在舆图上,指尖压在宁远县的方位上。 若宁远县被攻破,粮道一断,鞑子便能形成合围之势,城中的三十万大军便成了困在笼中的猛兽。 “裴将军!” 卫长风声音沉而急,“即刻率十万人马驰援,务必守住宁远县!” “末将领命!” 大步转身出了大帐。 当夜,敌袭号角再次响起。所有士兵上了城墙,连休整的人也被叫起来。刘二牛一边往城墙上跑一边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畜牲。” 这一回的攻势和前几次都不一样。鞑子一边架云梯,一边推着冲车撞击城门。 一声一声的巨响从城门洞传来,隔着整座城墙,震得脚下石板都在发颤。沈渡蹲在垛口后面,握着刀的手被震得发麻。 “顶不住了——!” 有人向城楼方向喊了一声,声音还没落,城门方向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孙将军,带人去堵住!” 卫长风猛地拔高了声音,刀锋直指缺口方向。 “三队跟我走!”孙瀚一声大喝,拔腿便朝缺口冲去。 沈渡没有任何迟疑,推着前面的人一起往前跑。 城墙的砖石碎了一地,士兵用身体死死抵住城门,有人用肩,有人用背,有人用手推着断裂的木板,连胳膊都在发抖。 王小二被挤在中间,两只脚蹬在碎砖上,腿肚子直打颤,但没有退。 就在所有人拼尽全力堵住东边缺口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北面的城墙破了!” 沈渡猛地回头,只看见北边那段城墙已经裂开一道缝,鞑子从那个口子里涌进来,挡不住了。 狼主帖木儿策马冲在最前面,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他大声喊道: “卫长风,你爷爷我来了!” 卫长风横刀迎上前。 帖木儿从马上俯身挥刀,弯刀带着下坠的力道劈落。 卫长风侧身避开,刀锋擦过他的肩甲,划出一溜火星,他顺势旋身横削帖木儿的马腿。 马痛嘶一声,帖木儿翻身滚落,落地时刀已经换了手,反手向卫长风腹部捅去。 卫长风用刀柄格开,金属相撞的声音又脆又短,他后退一步,脚下踩到碎石,身体歪了一下,帖木儿趁势跟进,一刀劈向他左肩。 卫长风抬刀架住,两刀交叉卡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两人脸对脸,隔着交错的刀锋,帖木儿咧嘴笑了一下。卫长风没有笑,用肩猛地撞向帖木儿胸口。 帖木儿被撞得退了半步,很快又稳住,刀尖斜挑上来。卫长风偏头避过,锋口贴着他的下颌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他反手朝帖木儿肋下刺,刀尖顶进甲片缝隙,被卡住了,拔不回来。 帖木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间的伤口,没有哼一声,抬脚踹在卫长风小腹上。 卫长风被踹得踉跄后退,刀还卡在甲片里,没来得及拔出。 帖木儿跟上一步,弯刀从上方直直劈落。卫长风侧身想躲,慢了半瞬,刀刃落在他的右肩和颈侧之间,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