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在城东,占地很大,门诊楼、住院部、行政楼、后勤楼,一栋挨着一栋,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默的巨石阵。停尸房在后勤楼的底层,和太平间挨着,门口有一盏白色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方圆几米的水泥地面照得像结了霜。
陆执把摩托车停在后门,沈祈安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他站在停尸房门口,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
“感觉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怨气。不强,但很新。不是死了很久的那种,是最近才留下的。”
医院的后勤楼在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住院部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更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轰鸣。停尸房的门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印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几个字。门口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灯亮了,现在站在那里不动,灯又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保安在一楼大厅等着他们,姓孙,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保安制服,帽子拿在手里。看到陆执出示警官证,孙保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带着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关着门的办公室和仓库,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下半截是淡绿色的墙裙,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三分之一,亮着的那些也忽明忽暗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走到走廊尽头,孙保安停下来,指着前面那扇银白色的金属门,脸都白了。
“就是这里。”他说,声音在发抖,“之前是看大门的王师傅先听到的,他值夜班,大概凌晨两点多,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咔咔咔的,来回走,走了得有小半个小时。他以为是哪个医生忘东西了,就拿着手电去看。门是锁着的,他用钥匙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停尸柜关得好好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第二天他跟李队长说了,李队长以为是老鼠,没在意。第三天又有了,这次我也听到了。不是一只老鼠能发出的声音,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咔,咔,咔,一步一步,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祈安站在那扇金属门前,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进去。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孙保安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问,被陆执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沈祈安睁开眼睛。
“不是老鼠。”他说。
孙保安的脸色更白了。
“门打开。”沈祈安说。
孙保安的手抖得厉害,掏了好几次才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钥匙和锁孔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一股冷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冰冷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气息。
停尸房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正对着门是一排不锈钢的停尸柜,总共六个,每个柜门上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拉手。墙壁是白色的瓷砖,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的,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是声控的,门一开就亮了,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冷。比走廊里冷得多。停尸房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度左右,这个温度能减缓遗体的腐败,但对活人来说,待久了会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祈安走了进去。他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和孙保安描述的那种“咔咔”的皮鞋声完全不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停尸柜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面朝那六个编号,背对着门口。
陆执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知道沈祈安做这种感应的时候需要安静,需要在场的活人越少越好。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确实有问题——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那种让人不舒服。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但就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沈祈安在那里站了大概两分钟。他的左手捏起了道诀,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压在弯曲的无名指上。那是在感应气场时的标准手势,陆执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这次,沈祈安的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的颤抖,而是明显的、像在承受什么重压一样的抖动,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
然后他开口了。
“这里有一个死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说话,“怨气没有散。不是寿终正寝,是横死。死的时候很痛苦,那种痛苦留在了这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