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公寓里从天亮混到天黑,整天以游魂的形式活着,饿了就啃面包泡面,闲了就看电影漫画,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黑得像密室,一点光不见。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了好几天。 他的手机完全关机,人也如出一辙,明明只在屋里活动,可他觉得多走一步路,就得耗死半条命。 整整几天,陈千屿难以想象,为何他的内心所想以及备忘录的内容,会被旁人听到,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暗恋了三年的楚奕。 一开始他只觉得荒唐,荒唐到他一时间连上厕所都要左顾右盼好一阵。 然而没多久,他很快就陷入了一种虚无的境地。 这种境地里,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困了就睡觉,再做一整夜杂乱的梦,就好像一套流程,走完了这一天才算过去。 直到有次,他的手机突然播放了一串长达一分钟的闹铃,他才跟怨灵重现似的,找到了一点活着的迹象。 铃声是他每个月固定的,为的是提醒他,备忘录写了一个月了,该备份了。 陈千屿看着手机,完全没有动力。 他不敢摸手机,更不敢打开备忘录功能。 那些难以启齿的、羞于见世的,以及斤斤计较、与现实里的他大相径庭的心里话,他都不敢再次回顾了。 写备忘录一直都是他纾解情绪的方式,秘密被看光后,写下的每个字都像在扇他巴掌。 他甚至能想象出楚奕在看到这些备忘录后的画面。 一定非常难为情,一定很膈应,一定会觉得他恶心又矫情。 是的,陈千屿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他当天也没有备份备忘录的内容,而是趁着灵魂飘散时,大着胆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一眼就看到了最顶上的那一条—— 【楚奕酱,我好想扒掉你的裤子哦】 每一个字都如雷贯耳。 他深呼吸,痛心疾首般关闭手机,意图再次关机,可没几秒后,他又强行把自己嵌入一种置身事外的境地,再次打开备忘录。 结果这一回,他一目十行,看得满脸通红,嘴角干涩。 最后他都快麻木了。 关闭手机,丢到枕头底下,看似活着,却犹如瞑目。 与黑暗作伴的时间里,他逐渐开始回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次重温的时候,面对这些这些见不得光的字眼,他脑子里不止有难为情的想法,竟还有一种得意的感觉。 陈千屿吓了一跳。 他冷汗涔涔,跑去洗了半个小时的热水澡,才回温。 一顿泡面的功夫,他脑子跟过电似的,他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最近漫画看的太多,加上楚奕对他奇怪的表白,这才导致他有了自负的情绪。 说来说去,想来想去,陈千屿还是想不通,楚奕到底为什么要喜欢他。 即便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他知晓了,可楚奕也没有回应的必要不是吗? 做高岭之花这么久了,实在很难想象楚奕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陈千屿伥鬼状还没来得及化形,屋门突被敲响。 他走到玄关问道:“谁?” “我——!” 门一开,陈千屿差点被林秉秋硕大的耳环闪瞎眼。 “林……” 还没把名字说完,林秉秋一个熊抱抱过来。 陈千屿蒙了会儿,只感觉自己被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包围了。 “你可以啊,你知道我看见向海宁那狗熊样后,心里有多痛快吗?他还狗模狗样的来找我哭诉,老娘一脚给踩出甲沟炎了,哈哈哈哈哈哈……” 见陈千屿不说话,林秉秋在一边俨然陷入了兴奋状态。 “要我说啊,这个向海宁还真是个卧龙凤雏,还以为百试百灵了,要不是你和楚状元收拾了他,指不定他还得顶着那张死脸去勾搭小0。” 廊外的声控灯又熄又亮。 陈千屿沉吟许久,对林秉秋说:“你先进来吧。” “好好。”林秉秋进了门,“千屿,你这屋怎么这么黑?跟进了黄龙洞似的。” 陈千屿没有多言,只是把灯打开了。 屋里亮了,林秉秋晃了下眼,定睛再看陈千屿,“呀?”了一声。 “你这什么情况,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你家被聂小倩入侵了?” 要入侵也应该是穷书生…… 陈千屿摇摇头,心中揶揄自己一句,随后道:“我没事,恭喜你,你的事情解决了。” 林秉秋许久未答。 陈千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想把头别过去,林秉秋不给他机会,他怎么拐都没用,林秉秋的眼睛跟雷达一样,躲都躲不掉。 “千屿,虽然我这事儿是喜事吧,但你说‘恭喜’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你的台词。” “我……” “前几天我就看出来了,你有事藏心里,我这几天打你手机也不接,微信也不回,要不我在楼下碰到段硕,我都不知道你住这里。” 陈千屿:“……段硕?” “嗯,那家伙隔三差五跟我打听你的消息。”林秉秋道,“你行情有点太好了吧?先是段硕又是楚奕,这俩男的怎么都喜欢你呢。” 这话实在是太折煞人了,陈千屿自诩担不起这两人的“喜欢”,在林秉秋面前,他也不好把这个话题说下去,只好转移话题道:“那个,向海宁没有为难你吧?” “当然,他那张猪头脸,只怕得恢复个十天半个月吧,我现在越想越后悔,当初怎么就瞧上他了,哎,你知道吧,姐有时候人荷尔蒙太旺盛,就有点儿饥不择食了……” “……”陈千屿心中叹了口气,心想,向海宁大概也不敢秋后挑事,毕竟他本来动机也不纯。 “你要喝点什么吗?” “有酒吗?” “没有。” “那就矿泉水吧。” “好。” 陈千屿给他拿了瓶矿泉水,林秉秋欣然往客厅的位置走,窗帘一拉,脸差点垮下来。 他扭头看陈千屿,“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陈千屿还是摇头。 “不管我怎么问你都不会说是吧?” “我真没事。” “你要真没事,你脸上就不会写着‘我好累我好困’。” “我睡过了。” 林秉秋:“是吗,你现在这模样跟我表哥当年肾亏的脸色一模一样。” 陈千屿哑口无言,他该说什么呢?他总不可能把和楚奕的那些事跟林秉秋坦白吧? 虽然他之前的确有这个打算,但一想起自己还没跟林秉秋袒露自己的性取向,这事儿又不了了之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没想好怎么跟周围的朋友说,就像永远有把属于“性向”的锁,锁着自己的嘴巴,一提到关键词,就自动失声。 “你就当我肾亏吧。” 林秉秋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陈千屿,但他也没有琢磨出什么来,最后决定跟陈千屿把最终来意挑明。 林秉秋:“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不止是想来谢你的。” 陈千屿:“也不用太客气。” 林秉秋:“有一说一啊,咱们是朋友吧?是朋友就不能有秘密吧?” 陈千屿心虚道:“难道你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向海宁去结扎了?” “他可没那思想。”林秉秋说:“我是想告诉你之前楚奕来找我的事。” “他来找你?”检索到关键字,陈千屿又怂了,他一点都不想听到任何有关楚奕的事情。 然而他不好开这个口。 “是啊,他有次来找我,请我吃饭,花了大手笔呢。” 陈千屿“哦”了一声,一副不太关心的表情。 林秉秋叉腰看他,“你就不好奇他来找我什么事?” 陈千屿傻傻发问:“什么事?” “他啊……”林秉秋拧开矿泉水瓶盖,抿了口水,也不卖关子,“他来跟我出柜的。” 房间里荡漾着诡异的安静。 “出柜”一词说出来时,陈千屿完全猝不及防,在他心中,这个词跟楚奕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现在他又多了另一种想法。 根据那晚的状况来看,楚奕只怕早就有所改变了。 “他为什么会来找你?” “很简单啊,因为姐是个范本呗。”林秉秋说,“你不知道,当初华尔兹课开课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了,只是他不承认而已。不过嘛,一个直男要想承认自己喜欢男的,确实不容易想通。那天他突然找我,跟我说他喜欢你,我当时的表情跟你现在差不多。” 陈千屿在脑子里快速地梳理了一下这些事。 也就是说,在楚奕跟他告白之前,楚奕经历过性取向认同的事情,而他之所以去找林秉秋询问这件事,难不成是因为心声和备忘录的关系? 一个猜测从陈千屿大脑中涌出。 难不成是他掰弯了楚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