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秋乜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千屿组织措辞,“我就是看你情况不对。” 林秉秋笑了,“我哪儿不对?眼影不对还是指甲不对?” 他浑身是刺,陈千屿难以接话。 他也没有硬碰硬的意思,聊不下去就点到即止,关系不硬来,是做直男的基本准则之一。 陈千屿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刚立身,没想到林秉秋叫住他,“你先等等。” 陈千屿转头,“还有别的事吗?” 林秉秋直视着他,目光灼灼,他低眉擦擦眼周,样子有些委屈,“……谢谢你,我没有别的意思。” 陈千屿莞尔。 他又坐了回去。 林秉秋浅淡的呼吸声萦绕在耳际,陈千屿问道:“如果呼吸道不舒服,还是要平复情绪,减少运动。” 林秉秋吐槽:“你怎么跟校医一个腔调。” 陈千屿哑然,随即说:“哮喘的并发症你比我清楚。” “哦。”林秉秋毫不在乎,“死了最好,反正没人在乎我。” 陈千屿一顿,他保守说:“你不用这么消极的。” 林秉秋哼道:“那些人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吧?我就是不小心踩到他,歉也道过了,他犯得着骂得那么难听吗?” 屋里消毒水的味道让陈千屿格外熟悉,这味道不好闻,但很醒神。 林秉秋说:“是,娘娘腔,死gay,娘炮随便他们骂!我就是改不了怎么了?我又没吃他们家大米!我下次就穿黑丝来上课,最好能吓死他!” 陈千屿说:“贾帅刚才跟我说了一些话,他会来跟你道歉。” 林秉秋讥笑道:“你觉得他们会真情实意来道歉吗?” 陈千屿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林秉秋替他回答了,“不会,他们只会表面对你做出一副尊重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骂得有多难听!虽然我早就习惯了,可我就是搞不清我到底错在哪了?我穿什么衣服,喜欢什么人,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吗?” 说着,他警戒般看向陈千屿,自嘲说:“真是,我干嘛要跟你讲这些,说了你肯定也听不懂。” 陈千屿面上一如既往,淡然自持,其实心里早就风呼雨啸。 他怎么会不懂?他对林秉秋描述的每一句话都有共感。 他想起初中时,班里也有一个像林秉秋这样的男生,说话语调细软,打扮非常“女性化”,是班里被言语霸凌的对象。 当时班里只要有人提到他,无不露出鄙夷嫌弃之色,再以一句“死娘炮”做结。 陈千屿没有置身事外,他并不参与这些言之无物的幼稚争端,反而无比同情这位男生,因为他认为男生没做错任何事。 可他无法光明正大地给予援助,当时的他跟现在的他一样,无法面对流言蜚语,他需要活在既定的社会印象里,这样才能掩饰“异端”,保护自己。 他只能在每天放学的时候,偷偷在男生的抽屉里放一颗糖,希望能以此传递他对他的支持。 如今面对林秉秋,他依然胆小如鼠,他远不如林秉秋这般有勇气,能够承认自己钟情于不被主流价值观接纳的一切。 可当林秉秋被言语羞辱时,他还是不受控地想要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即便,他只能以可笑的“直男姿态”。 陈千屿在心里道了一声对不起。 林秉秋见他陷入沉思,说:“你走吧,我一个人可以。” 陈千屿回过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刚想起自己的手机摔坏,又补充一句:“我们邮件联系也行。” 林秉秋笑了,“陈千屿,你是活在上个世纪的么?” 陈千屿这才发觉自己想事想得有些口不择言了,解释说:“我开玩笑。” 林秉秋:“谢谢,这笑话有点太冷了。” 临走前,陈千屿忍不住说:“其实你喜欢谁,穿什么衣服都没错,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林秉秋反驳,“那我不得憋死。我就爱男的,难道要骗自己跟女生交往?” 陈千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林秉秋说,“如果我保护自己,难道他们就不会因为我是gay反感我吗?他们就是找了个理由来排斥他们无法接受的事情而已。” 陈千屿思忖,“凡事不能太急。” “你错了。”林秉秋摇头,“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染了我喜欢的指甲,化了我喜欢的妆,恰好我喜欢男生而已。如果换做你,或者楚奕,你觉得他们会是那个态度吗?” 陈千屿难以争辩。 林秉秋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他思考,他离开了校医院,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发呆。 树影摇晃,昨夜下了雨,路旁的花丛里飘来一股土腥气,陈千屿调整呼吸,垂眸看手。 林秉秋说得没错。 是啊,他一直试图用“伪装直男”保护自己,可他不是直男,那些特性被他死死地压制在心底,可他还能压制多久? 迟早有一天,他会翻车,也迟早有一天,他会厌倦这样的生活——戴着一副不对等的面具,与人为善,可没人知道真实的他究竟何种面容。 即便伪装的他过得还算不错,一点异端都没露,在内心深处,他也产生了惰性,觉得一直这样也好,就是累了点。 他真的能一直这样吗? 这个问题貌似没有答案。 陈千屿苦笑想着,他只是想保护自己,为什么这么难?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楚奕。 今天一整天都没见他,说不失落是假的,听过林秉秋的话后,那些埋藏在湖底的淤泥好似又被掀起来。 他又能在楚奕面前维持多久呢? 楚奕永远不会知道他真实的心意,也永远不会看见真实的他。 不论怎么走,他与楚奕都只有一个结局。 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也不可能会有未来。 陈千屿突然觉得,世人之所以发明幻想,发明故事,就是为了实现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滋润枯竭的心灵,带走烦恼和忧愁。 可这样只能解燃眉之急,问题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哎…… 好难啊…… 不过自欺欺人一场,不过一番纵情之梦,为何总要揭穿呢? 他脑子里在对弈。一半在喊他清醒,不要沉溺,一半又在纾解他愁眉,叫他及时行乐,此事不过尔尔。 在他呆愣无措之际,视线凝滞,最后落在了远端的电线杆上。 如果放下一切,他现在可能最想做的,就是见楚奕一面。 他不谋取,也不主动,他所有的希冀欲念只讲给自己听,写给自己看。 可是,他为何要做一件永远都没有结果的事呢? 他沉沉闭眼,不敢再想下去,他太累了。 他一摸肚皮,瘪瘪的,有点饿,只身前往附近的食堂,食堂人不多,他点了几个菜,准备化愁困为食欲。 刚入座,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千屿?”蒋欣芮坐到了他对面。 “蒋导演。”陈千屿放下筷子。 自上次周年庆典结束后,他鲜少见到蒋欣芮,蒋欣芮似乎一直很忙,听说最近艺术学院又有新活动,她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陈千屿揶揄说:“瘦了。” “是吗?”蒋欣芮摸摸脸,叹道,“我最近真是要累死了,这边要签字那边要帮忙的,再搞下去,星大的办公室线路我都要背熟了。” 陈千屿:“能者多劳,辛苦。” “不辛苦,命苦。”蒋欣芮摆摆手,问陈千屿,“你知道楚奕的事儿吗?” 陈千屿一脸迷茫。 蒋欣芮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现在传八卦早就没有校园论坛这一说,要么在微信,要么在短视频平台。 陈千屿安静等着,蒋欣芮找到帖子,递给他。 “我上午上课的时候刷到的,这帖子发酵得老快了,某音转发都快超过一万了。” 陈千屿定睛一看,是一张写满文字的图片。 标题是:《高考状元靠关系拿奖?成绩全是造假?》 文章细数了各种“罪证”,说楚奕巴结校领导,背后有教育家父亲撑腰,还有例证做支撑,某次全国性质的竞赛,楚奕发挥失常,只拿了银牌,并以此质疑他的真实水平。 配图不止一张,陈千屿往后翻阅,楚奕的父亲身份也被扒了出来,那次拿银牌的竞赛,楚奕的父亲位列顾问席。 他一目十行扫完,划开图,评论区里充斥着各种质疑声,评论是经过转发匿名的,有的人讲话很难听,有的人纯属看热闹。 二极管言论居多。 陈千屿看着不禁想笑。 在这所全国闻名的高校内,原来也有的人乐意不分青红皂白发表言论、不讲事实因果就妄下定论。 荒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