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摇头:“昨夜子骏与子衡前来吊唁,言陛下烦闷、行坐不宁。陛下恕罪,臣家中忙不过来,委实脱不开身……” 天子抬眼道:“朕知道。这会儿你家老人小孩儿可有人管?” “早间拜托邻家阿婆代为看顾,此时子骏应也到了,他能哄得住光儿。” “事情过后,将你家光儿送太学吧。那里管吃住,又有人教,省得你操心了。学费嘛,免了。朕能做这个主吧?” 天子语气虽漫不经心,却是为王莽解决一大难题。王莽感恩唏嘘,伏地磕了头,起身却见天子已丢下他往外殿走去。 天子叫传膳,赐下一副碗筷。王莽稀里呼噜喝下两碗面汤,又使羊羔肉夹了块蒸饼,狼吞虎咽往喉咙里塞。 天子抄着手、冷眼看着他吃。他塞到由着他上下其手 天子的失落无法掩饰,沉默令王莽越加焦灼。视线中,天子袖中垂下指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轻颤,似在邀引。 王莽惶急心切,伸手去握那白玉雕竹般的四指。冰冷的触感才一传来,天子竟蓦地抽手转身。 与此同时,殿外跑进来一小阉人,慌慌张张报道:“太后来了!君上恕罪,咱们拦不住!” 王莽呆呆跪在地上,掉了魂儿似的只顾着想,天子是听见“太后来了”才应激抽手的吧?总不能是不给他牵、故意闪避? 太后王政君风风火火冲进殿来,身后白贤与一众阉人作势阻拦。 “陛下这般自在,此时才起?”王政君急赤白脸道,“外头鸦飞雀乱、闹翻天了,你两个倒在这里躲闲!” 王莽急忙磕头告罪,太后重重丢他一眼,转向天子道:“今日陛下无论如何须得有个决断,便是将你几个舅舅杀头,我也绝无二话!” “太后何出此言?”白贤慌得手舞足蹈,“哎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陛下岂能向着外人?太后哇!”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天子不耐烦道,“少在这儿一唱一和!” 王政君掩面泣道:“陛下一句话,便将我王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舅舅王商王根甘愿割鼻黥面,以赎其罪,他们仍不肯罢休!” “如今陛下即冠亲政,为娘的多言管束,得罪了陛下;诸般不是,皆我一人之过。陛下既然发话,我必不久留,择日便往渭陵陪你父皇去便是。”言罢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刘傲这才想起所为何事:外朝言官参王家五侯擅权僭越,他未有回应,如今外头闹起来,逼他给个说法,王政君只得来向他求情。 他本来就不觉得“违章搭建”是多大的事,明显是那些人借题发挥、想搞王家。于是他回头拾起那两卷奏,递给王莽道:“喏,你看看,这是谁写的?” 王莽展卷上下扫视几眼,抬头回道:“陛下容禀。参臣灾异祸国的,乃丞相匡衡;参五侯僭越的,则是御史大夫张谭。” 王政君见天子将参王莽的劾奏交由王莽审阅,心中便踏实下来,止住了哭声。 天子叉腰道:“张谭怎还是‘御史大夫’?朕上回不是叫你们两个‘大夫’换一下,你来作御史大夫吗?” 王莽心道,床上说的话,我哪敢当真;更何况彼时张谭并未行差踏错,又贵为三公,有何理由处置人家?眼下朝中群情激愤,对王家欲除之而后快,此时不“顺天应命”,反而提拔王家人,岂不触犯众怒? 于是他赶忙磕头谦辞道:“得陛下青眼,臣万死难报。可如今众意沸腾,王莽若不降反升,只怕难平众怒。恳请陛下开恩,将王莽免为庶人,以谢天下。” 天子竟甩袖道:“你别添乱!朕那几个舅舅还没处理清楚,哪轮到你?” 王政君闻言大惊失色,摇晃两下便往地上倒,一众阉人呼叫着扑上来扶她。 天子不堪其乱,扶额道:“那你说怎么办!不能处理他们,还不能‘犯众怒’,你说说朕还能怎么办?” 王政君含愤泣道:“我王家有今日,全因我识人不明、养虎为患。那淳于长人面兽心,先以淫药祸害天子,又与外臣勾结,两头食利!他一事发,便有人替他奔走,妄图以围魏救赵之计,拉王莽下水、为他解困。陛下可看得分明?” 刘傲脑子里始终一团浆糊,听她这么一说,便觉有些道理。依刘度所言,张放两年前便中过药蛊,应是淳于长所为;张谭参王家叔伯目无尊上、逾礼搭建,却偏偏不提府邸最为豪华奢侈的淳于长;匡衡言王莽“霸占寡嫂”、有违礼教,可淳于长不仅强取自己的嫂嫂,还觊觎别人的嫂嫂,他怎么不参淳于长呢? “淳于长下药一案已死无对证,如何治他?”天子摇头为难道,“母后说他‘勾结外臣’,可有凭据?他们参的是王家叔伯和王莽,朕却把淳于长推出去,岂能服众?” 王政君道:“他虽不姓王,可若非我王家一力推举,他淳于长不过是个屠狗之辈,又怎能位列九卿?此等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宵小之徒,万万留他不得!陛下三思啊!” 刘傲忖道,呵呵,果然淳于长是你们养的一条狗,你们王家出事,就把他推出去挡刀。我要是淳于长,我也两头,你们王家根本靠不住啊! 久不作声的王莽这时沉着开口:“淳于长曾在陛下面前自认与罪王刘元私相授受,陛下可还记得?他一直将刘元之子刘珏带在身旁调教;上回长沙王之子刘舜出逃,淳于长将他追回后,便接回自己府中奉为上宾,以向长沙王邀功讨赏。” “遴选宗室子弟入宫,亦是他向刘姓王侯卖的人情。”王莽攥拳道,“就连定陶王也……” 话未说完,王政君突然打断,指着他恨道:“这些事,你既知道,为何不早说?哀家受小人蒙蔽,以致闭目塞听,险些酿成大祸!” 王莽心说这不都是你同淳于长定下的“妙计”?如今又装全不知情。却不能戳破,只得眼巴巴瞅着天子,指望天子能领悟到此中真意。 事到如今,必须得有个“王家人”出来挨一刀;王政君舍不得兄弟,刘傲更舍不得王莽;淳于长坏事做尽,此番拿他祭天也不失公道。刘傲长出一口气,这才有了决定。 “吩咐下去,命廷尉与太尉府一道,即刻查抄淳于长府邸,将他这些年做下的‘好事’,一并查实列案报来!”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吧!刘傲又下旨道,“那个张谭和匡衡,也给朕一并查查。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朕不信他们就那么干净!” 王政君屏住呼吸,待天子传完旨意,这才放下心来。 王莽须得即刻往署中传旨,耽搁不得,只得强咽下千言万语,依依不舍地行礼告退,与太后前后脚出了未央殿。 太后一行就在阶下等着他,他躲无可躲,只得上前跪拜请罪。 “你这几日躲哪去了?!”王政君衬着帕子,指戳他额顶,“大事当前,你抛下哀家不管不顾,安的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