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夜宴散后,建康城安静了两日。许鹤年原以为王氏对许家会有所动作,没想到,先来的却是一份礼。礼送到许府时,她正在书房看账。管事捧着名册进来,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家主,王府送来的。”许鹤年接过名册。“什么东西?”“南海珍珠两斛,蜀锦十匹,还有……一对玉佩。”许鹤年翻到最后,果然看见玉佩。一块雕云,一块雕月。成对的。她盯着看了片刻,将名册合上。“退回去。”管事一愣。“全部?”“全部。”“可王府的人说,这是给家主的见面礼。”“见谁?”管事不敢答。许鹤年笑了一下。“退回去。”管事刚要走,门外又有人进来。“家主。”沉舟站在门边,脸色有些古怪。“王氏来人了。”“不是刚送完礼?”“这次不是送礼。”沉舟顿了顿。“是来议亲的。”书房里静了一瞬,许鹤年把手里的账册合上。“让人进来。”不多时,王氏族中的一名长辈走了进来。姓王,名珩。是王氏这一代掌管外务的人。他进门便笑。“许家主,许久不见。”许鹤年起身还礼。“王先生。”两人坐下。茶还没上,王珩便开门见山。“昨日送来的东西,家主收到了?”“收到了。”“可还喜欢?”“不敢喜欢。”王珩笑了起来。“许家主还是这般谨慎。”许鹤年没说话,王珩也不急。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其实今日登门,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几个长辈闲谈,说起两家年轻人。王氏与许氏同在建康,又都是旧族。若能结一门亲,往后自然亲近些。”他说得滴水不漏。“王先生说的是哪位?”王珩放下茶盏。“王妍。”许鹤年抬眼,倒是直接。“她?”“正是。”“王姑娘知道?”王珩笑了笑。“婚姻之事,自然要听她自己的意思。”许鹤年也笑了。问她的意思?这话若拿去骗外头那些刚入仕的寒门士子,或许还像那么回事。可放在世家门第里,未免可笑。世家女子的婚事,从来不是女子自己的婚事。她们出生的时候,名字便已经写进了族谱;到了适婚的年纪,族中长辈便会替她们翻看另一家的族谱。看嫡庶,看门第,看爵位,看手里的田产商路,再看对方家里有没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至于两个人见没见过,喜欢不喜欢,愿不愿意,那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世家婚事什么时候真由一个女子自己做主过?尤其是王氏嫡女,她若真嫁进许家,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甚至可能改变江南诸多利益的分配。许鹤年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听过的一句话。世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至于嫁进去的是谁,娶进来的是谁,不过是两张需要填上的名字。说到底,人只是族谱上的一笔,王妍是如此。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那李润卿是吗?她有些不敢深想。许鹤年抬起眼,看向王珩。“王先生说得倒是轻巧。”“怎么?”“婚姻之事,要听她自己的意思。”她笑了一下。“若真能由她自己做主,王氏那些长辈怕是第一个不同意。”王珩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许鹤年却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不过也是。”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你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替晚辈好好考量。”王珩没说什么,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这是?”“家主打开看看。”许鹤年伸手翻开,是几处盐场和盐商的名录。还有今年以来的盐引数目。她翻了两页,目光便停住。“江南盐运?”王珩点头。“王氏这些年在盐运上有些门路许家主也知道,盐是朝廷的命脉。可有些地方,王氏一族吃不完。”许鹤年合上册子。“所以?”“若两家结亲,自然就是一家人。”王珩笑道:“江南这条盐路,王氏可以让出一些。”许鹤年看着桌上的册子,心里已经转过几个念头。许氏如今手里有粮运,有商路,却从未真正插手江南盐运。盐运牵涉太多,王氏能拿出这东西,说明他们确实掌握着一条稳定的利益链。“王先生倒是舍得。”许鹤年终于开口。王珩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舍不得的?”“可我若不答应呢?”“那也没什么。”王珩神色从容。“生意还是生意。”“只是许家主若答应,王氏自然愿意把更多的东西交给自己人。”许鹤年看着他,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片刻后,她将那本册子推了回去。“婚事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王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笑道:“这是自然。”“家主慢慢考虑。”“王氏等得起。”人走后,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沉舟这才开口。“家主没拒绝?”“为什么要拒绝?”许鹤年抬头。沉舟一怔。“王氏摆明了想用婚事绑住我们。”“我知道。”“那……”“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急着拒绝。”许鹤年重新拿起那本盐册。“王氏掌盐,许氏掌粮。”她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他们想把这两条线接起来。”沉舟皱眉。“可一旦接上,许氏就等于站到王氏那边去了。”“所以才有意思。”许鹤年看着手里的册子。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卫快步进来。“家主,有江州来的信。”许鹤年抬头。“谢云深?”她接过信,信封很薄,封口没有印记。许鹤年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凌厉,是谢云深亲笔。开头只有一句:南陵旧案,王氏疑有干系。许鹤年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继续往下看。谢云深写得极简,她已经查到,五年前南陵仓的几批粮,在入仓之前曾经经过王氏控制的商号。那些粮并非全部从正常粮道运来。其中有一部分,走的是私下的转运线,而这条线后来又和江南盐运牵扯在了一起。许鹤年看完,将信纸放在桌上。屋里没人说话。沉舟低声道:“家主……”“我知道。”许鹤年拿起那本盐册。“把王氏的人请回来。”沉舟一愣。“现在?”“嗯。”许鹤年看向门外。“告诉他,婚事可以谈。”“盐运……”她顿了一下。“也可以谈。”沉舟听懂了。“您是想……”许鹤年笑了笑。“既然王氏这么有诚意。”“总不能让他们失望。”她将谢云深的信压在账册下面。“先看看他们到底想让我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