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郑耀先提前半小时到了霞飞路。秋阳透过梧桐树叶在人行道上筛出一地碎金,街面上的人不多,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人蹲在街角摇着铁锅,栗子在黑砂里哗啦哗啦地翻滚,焦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半条街。郑耀先在糖炒栗子摊前停下来买了半斤栗子,用报纸卷成的锥形筒盛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软糯甜香,带着刚出锅的滚烫,在舌尖上化开时有一种扎实的满足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街上停下来买零嘴了。
一壶春茶楼在丰隆粮行斜对面,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绿字的匾额,字是清末某个进士题的,笔力苍劲。楼下的散座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看报的老头和两个下象棋的中年人,棋子磕在木棋盘上出清脆的哒哒声。郑耀先推门进去时跑堂的伙计迎上来,他报了赵韵灵的名字,伙计立刻堆着笑把他引上二楼。二楼的雅间用雕花木隔断隔开,每间门口都垂着竹帘,帘子上画着兰草和山水。最靠里那间雅间的竹帘半卷着,露出临街的窗户和一张红木茶桌。赵韵灵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袖口和领口滚着极细的银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盘成高髻,而是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搭在左肩上,辫梢系着一根与旗袍同色的墨绿丝带。她的面前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一把西施壶,两只斗笠盏,壶嘴上还冒着淡淡的白气。她正在往茶盏里注茶,手腕悬空,壶嘴三起三落,水流细而不断,是标准的潮汕功夫茶手法。
“六哥,坐。”赵韵灵没有抬头,专心地把最后一只茶盏注到七分满,这才放下茶壶,抬起眼来。她的眼妆比平时淡,只画了一条极细的眼线,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郑耀先记忆中那样——灵动而锐利,带着一种长期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才能磨砺出来的洞察力。
郑耀先在茶桌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卷糖炒栗子放在桌上。“刚在街角买的,还热着。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赵韵灵看了那卷栗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拈了一颗剥开,动作很慢,指甲沿着栗壳的裂缝轻轻一捏,栗仁就完整地脱了出来。“你还记得。”她把栗仁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在重庆的时候,你每次去罗家湾十九号开会,路过较场口那家糖炒栗子摊都会买一包带给我。那家摊子的老板是个独臂老头,左边袖子空荡荡的,说是武汉会战时被飞机炸掉的。后来你调来上海,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糖炒栗子了。”她把栗子壳放在桌上的小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说吧。你这个大忙人不会是为了请我喝茶、给我剥栗子才约我出来的。什么事?”
郑耀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铁观音,正秋茶,兰花香很正,回甘悠长。赵韵灵在品茶上的品味和她做情报的风格一致——不张扬,但处处精准。
“跟你打听一个人。中统上海站新任主任李政。”
赵韵灵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送到唇边。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从手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郑耀先划亮火柴替她点上。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李政。”她把烟夹在指间,眼睛透过烟雾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你问对人了。他到上海第三天就在公董局的欢迎宴上认识了我。我在法租界开了这么多年旗袍店,他大概以为我是那种靠交际场上来的女人——好利用、好打。他请我跳过一支舞,狐步,跳得中规中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他跟我说他在公董局民政处当副处长,分管难民安置和户籍管理,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找他。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一个中统上海站的主任,公开身份居然选在法租界公董局,还专门挑民政处这种能直接接触大量流动人口的部门。”
“他利用民政处接触难民来展外围情报员。”郑耀先说。
“不止外围。”赵韵灵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层,“李政在民政处有个专门负责苏北难民登记的秘书,姓段,叫段文轩,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这个段文轩表面上是民政处的文员,实际上是中统的行动员——而且是李政从重庆带过来的老部下。他利用难民登记这个环节,从苏北过来的难民里筛选有可能被展为眼线的对象,威逼利诱双管齐下——难民要在法租界待下去需要户籍登记和临时居留证,段文轩能用加急办证收买一些人,也能用拒绝办证卡住另一些人。被卡住的人如果不配合就没法在法租界落脚,只能由着他摆布。”
郑耀先端着茶盏慢慢转动杯身,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和自己掌握的青石线索对接。青石的报位置在霞飞路一带,霞飞路上有几家报馆和律师事务所是李政可能用来安置青石的掩护地点。但如果青石不是报馆或律师事务所的人,而是公董局民政处的某个外围雇员——或者更直接一点,段文轩本人——那么这个谜团就能解开了。段文轩在民政处每天要处理大量文件,难民登记表上的笔迹样本要多少有多少。宋孝安如果能拿到段文轩的笔迹,和青石电报的编码手稿做比对,就能确定报人的身份。
“段文轩平时除了民政处上班,还有什么活动规律?”郑耀先问。
“周末喜欢去百乐舞厅。不是跳舞,是去和人接头。”赵韵灵把烟蒂在烟灰缸里轻轻按灭,重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有一次周末,我去百乐舞厅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舞池里有人在跳探戈,乐队把拍子敲得很响。我看段文轩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苏打水。后来我去洗手间路过走廊,看到他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消防通道里说话,那男人递给他一个信封。我只瞄了一眼——那个男人我认识,是76号情报处副处长梁文清的随从,就是上次跟梁文清去你们特高课送皮箱的那个。”
76号。段文轩在百乐舞厅和76号的人接头。这和宋孝安截获的青石电报完全吻合——青石在给76号报,段文轩在百乐舞厅和梁文清的随从交换信封。这两条线索一旦合在一起,青石的真实身份就呼之欲出了。段文轩就是青石。他在公董局民政处以难民登记为掩护,筛选外围眼线,同时在李政的指示下通过中统备用频率向76号传递关于横浜桥爆炸案的追踪线索。他周末去百乐舞厅和76号的人交换情报——那个信封里装的,极有可能是李政通过某种渠道拿到的横浜桥现场勘查报告的片段。
“段文轩上周六在百乐舞厅从梁文清随从手里接到的信封——里面有几十页纸,其中一页从信封口露出来半截。我当时正好从走廊拐角过来,只晃了一眼——但那种纸张的反光很特别,是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专用的光面感光纸,专门用来冲印现场照片和勘查笔录。市面上搞不到,全上海只有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在用。这个细节我绝对不会认错——我弟弟被抓那次,吴世宝的人在我家楼下蹲了两天,后来我托人去查他们的背景,查到了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的档案室,见过这种纸。”
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的现场勘查报告。李政居然能从关东军宪兵队手里拿到横浜桥爆炸案的内部勘查材料。这个情报来源的层级比郑耀先之前估计的更高——李政在关东军内部不只是一般地“渗透”了几个外围情报员,而是直接掌握了能接触到核心勘查档案的人。这个人可能是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的某个文职军官,也可能是关东军驻上海联络官办公室里与李政有私交的翻译官——徐百川那条线是朝鲜翻译老陈,李政未必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安插自己的人。
赵韵灵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段文轩在霞飞路的住所地址——霞飞路四百一十二号,三楼,顶楼带阁楼的那间。他楼下是个牙医诊所,周末不开门,平时病人进进出出的杂音能盖住他阁楼上的电台报声。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了。李政和毛人凤之间的事,你比我清楚。李政这个人是藏在段文轩和梁文清后面下棋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露脸。如果你想让他先出手,就得把他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吃掉——段文轩是他联系76号和关东军的一只手,先把这只手断了,他就会露出脖子来。”
郑耀先拿过纸条看了一眼,把地址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条放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划亮火柴烧掉,灰烬用茶壶里的残茶浇灭。赵韵灵看着他做这一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窗外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横浜桥的事,是你做的。”赵韵灵忽然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郑耀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你不说我也知道。”赵韵灵把茶盏放在桌上,从手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用手指拢了拢额前的碎,“野村正雄——梅津司令官的妻弟,被预制破片钢板从车门侧面穿了十来个洞。关东军这几天恨不得把上海滩每一寸土都翻过来。但我听到爆炸案的消息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凶手,而是你。因为这种精准程度——时间、地点、车队度、巡逻规律、撤退路线全部算到分秒不差——在上海滩,能做出来的不过三个人。一个是佐佐木,但佐佐木不可能炸关东军。一个是李士群,但李士群也不会这么蠢——野村死了对他没好处。剩下那一个就是你。”
她把小镜子收回手袋里,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围好。“六哥,我走了。你不方便说的话我替你说——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过问缘由。但有一句李政现在还没摸清你的底,他对你的定位是一个手握独立情报来源、有戴笠做靠山的军统红人。段文轩是他伸向你的触角,你不先扳倒段文轩,他就会通过段文轩把你身边的外围关系一个一个摸清楚,直到找到突破口。你留神。”她走到雅间门口,撩起竹帘,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压了回去,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踩着楼梯下去了。
郑耀先坐在茶桌旁没有动。他把赵韵灵留下的那包女士烟拿起来看了看——银色烟盒上压着一朵极细的兰花浮雕,烟盒里只剩两根烟。他把烟盒合上,放在桌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赵韵灵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之前的判断吻合。段文轩就是青石——公董局民政处文员,李政从重庆带来的老部下,利用难民登记展外围情报员,在中统备用频率上向76号传递横浜桥爆炸案的追踪线索,在百乐舞厅和梁文清的随从交换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的内部勘查材料。这颗棋子如果不拔掉,接下来他还会通过76号的反馈获得更多横浜桥爆炸案的技术细节,从而逐步缩小对爆炸装置来源和炸药采购渠道的排查范围。大丰化工的账本已经被扣了,闸北化肥作坊虽然做了预防,但76号如果继续顺着硝酸铵的线索往下追,迟早会摸到赵简之在虹口三和无线电买天线接头的事。蔡掌柜虽然暂时去了苏州,但他迟早要回来。等他回来,76号的人就会找上门。
从一壶春茶楼出来,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他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丰隆粮行。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给一批新到的黄豆过筛,看到他进来,放下筛子把他领进账房,关上门。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在桌上写了一张字条——“霞飞路四百一十二号三楼阁楼,段文轩,公董局民政处文员,中统代号‘青石’,周末在百乐舞厅与76号梁文清随从接头。查其电台频率及报时间规律。”他把字条折好交给孙老板,“派人送到商行宋孝安手里,亲手交,不要打电话。”
孙老板接过字条塞进怀里,点了点头,一句话没问就出去了。
郑耀先在账房里坐了片刻。窗外霞飞路上电车哐当哐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梧桐树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粮行门前的台阶上。他站起来走出粮行,在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特高课本部的内线。接电话的是大岛健二。
“大岛科长,安全甄别第二阶段‘外来渗透’专项需要你提供一份技术支援。请帮我查一下——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在过去两周内,是否有任何关于横浜桥爆炸案现场勘查报告的调阅或外借记录。特别是——是否有非勘查科在编人员接触过这份报告,或者有报告副本被影印或传真出去的记录。”
大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郑先生,关东军宪兵队的档案系统不在我的直接权限范围内——但密电分析科有一条内部电话线路是跨系统通用的,我可以找相熟的通讯兵用线路检测的名义旁敲侧击问一下。如果关东军那边有人私自把勘查报告传出去了,档案借阅登记簿上一定会有蛛丝马迹。查到之后我怎么回复你?”
“用书面形式,标记为‘安全甄别技术附件’,不要内线电话——电话线路可能被监听。你亲自送到情报评估组来。”
挂断电话后郑耀先回到商行。宋孝安和赵简之已经在二楼等着了。宋孝安面前摊着一张霞飞路四百一十二号的建筑平面图,是从法租界工部局房屋登记处调出来的。这栋楼一共三层,底层是牙医诊所,二层是房东自住,三层带阁楼——段文轩租的就是这一层。阁楼的窗户朝北,正对着后面一条窄弄堂,弄堂里没有路灯,晚上一片漆黑。如果要在不被现的情况下进入阁楼,从后弄堂翻墙爬上去是唯一可行的路线。
“段文轩的电台报规律已经摸出来了。”宋孝安指着地图旁边的几页通讯记录,“他的报时间集中在傍晚五点到七点,每次报不过两分钟。用的密码是标准的中统移位替换密码,替换规则每天都在变。但通过连续几天的截获和比对,更换规律基本锁定了——是以法文报纸《上海日报》当天第一版社论的第一段作为密钥。他的电台功率不大,大概五瓦左右,天线架在阁楼烟囱内侧,从外面看不见。用的呼号每隔三天更换一次,每次更换都遵循一个固定的数列循环,破译后下一个呼号可以预推出来——后天他的呼号会更换为‘青石七号’。”
“后天傍晚——段文轩在阁楼上按他的电台规律报,呼号换为青石七号。如果在那一刻突然被擒,他手头正在出的电文、密钥用的法文报纸、还有阁楼里全套报设备和密码本都会变成我们手里的铁证。”郑耀先说,“但我不要他的命——我要他开口。段文轩嘴一撬开,李政和毛人凤之间的秘密联络线就彻底坐实了。”
赵简之收起腿,走到桌边拿起茶缸灌了一口,擦擦嘴角开始盘算行动编组。“阁楼窗户朝北,后弄堂没有路灯。我亲自带小马从后弄堂翻墙上去,孝安在牙医诊所门口望风。行动时间定在后天傍晚六点半——段文轩报到一半的时候冲进去,人赃并获。”
“报时间过半之后,人的反应会有一两秒迟钝。那正是动手的窗口。进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按人,是按住他的手——不能让他碰到销毁键或拔掉电源线,否则密码本可能被他当场烧掉。小马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把桌面上的报纸和密钥草稿全部按住。所有文件一律封存在档案袋里,作为安全审查取证材料。审问在站内保密审讯室进行,审问期间不得让任何中统人员靠近档案科。行动全程无线静默——用暗号信号沟通,手表对到秒。”
“段文轩在中统的档案里受过基础搏击训练,掏枪度一般。但他是搞报务出身,手指极快,断电都来不及的话他可能会直接拔报机电源插头——电台一断电密码暂存器里的临时密钥会全部消失。进去之后要同时覆盖三个点人、报纸、报机电源线。”
赵简之从帆布工具袋里拿出一个电雷管改装的断路开关,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个可以在破门之前隔着外墙用电磁脉冲把阁楼电路短路一下,让他报中断但又不至于全屋断电——灯光会闪一下,段文轩会以为是电压不稳,不会立刻警觉。宋孝安补充说牙医诊所周末确实不开门,可以提前在诊所门口贴一张房屋检查通知,盖工部局的假章,把楼下偶尔路过的巡捕也瞒住。他还把阁楼布局草图补充完整——床在西南角,书架在东北角,电台和天线在烟囱旁的小方桌下面,方桌抽屉里就是密码本和替换规则草稿。
郑耀先听完两人的方案,在行动审批表上签了字。然后他把赵韵灵在茶楼里提供的信息简要告诉了赵简之和宋孝安。段文轩不仅是青石,还是李政联系76号的中间人。他通过梁文清的随从获取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的内部材料,再用这些材料引导76号追查横浜桥爆炸案的炸药来源。吴世宝这几天在化工行里查硝酸铵,查的方向就是段文轩通过青石电报给76号指引的。段文轩落网后,要趁76号还未意识到这条情报线已断,利用段文轩的电台给76号送一个假情报——让吴世宝带着人往反方向查。同时把段文轩与76号之间的所有联络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以安全甄别第二阶段的正式文件呈报山本——一旦山本意识到76号在背着他和中统私下合作,李士群就必须在李政和山本之间做一个选择。无论他选哪边,都会削弱另一方对他情报体系的影响。
赵简之把行动编组和时间写在行动审批表上,签了字。宋孝安开始准备段文轩落网后的审讯提纲——问题清单围绕青石代号的报记录、与梁文清随从在百乐舞厅接头的时间及内容、从关东军宪兵队勘查科获取横浜桥现场勘查报告的渠道和经手人。
郑耀先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档案科徐秋影——安全审查第二阶段涉及中统渗透特高课外围,军统方面也需要她提前做好审讯材料的预归档准备。
“段文轩落网后的审讯材料由情报评估组独立审结,但审讯笔录的正式归档需要由你这边预备编号——对外标记为安全甄别第二阶段常规问讯,在你这边提前建一个独立卷宗。”
“卷宗编号我今晚就建好。”徐秋影的声音依旧平稳而专业,“如果需要调阅中统在上海的任何公开档案——包括公董局民政处的难民登记记录——档案科有法租界公董局的备案资料可以直接对照,随时可以调。”
挂断电话后郑耀先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苏州河对岸的虹口方向亮起了几点稀疏的灯光,横浜桥的弹坑已经被填平了,但关东军的愤怒还没有平息,76号的排查还没有停止,李政还在公董局民政处的办公室里等着段文轩给他回下一份情报。只是他不知道,段文轩头顶的烟囱里,那根看不见的天线已经被宋孝安锁定了频率,后弄堂的墙根下,赵简之和小马已经把行动路线反复推演了两遍。后天傍晚六点半,法租界霞飞路四百一十二号三层阁楼——青石七号将出最后一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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