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闸北的街道黑漆漆的,路灯稀稀落落,大部分都坏了,只剩下巷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独眼,无力地照着巴掌大的一片地面。他把沾了血的布鞋脱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双干净的换上,旧鞋塞进路边一个垃圾堆里。那把刀已经留在了现场,刀柄上没有任何指纹——他动手的时候一直戴着手套,离开巷子之后才摘下来,塞进裤兜里。
他沿着长安里的小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心跳得有些快,但步伐很稳。这不是他第一次亲手处决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动手之后,他都会有短暂的生理反应——心跳加,手心出汗,喉咙干。这些反应跟恐惧无关,纯粹是身体在剧烈行动后的自然应激。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这些反应,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走到长安里巷口的时候,他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开车灯。那是赵简之的车。郑耀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快步穿过街道,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赵简之坐在驾驶座上,看到郑耀先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动了车,缓缓驶离。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他才开口说话。
“六哥,办妥了?”
郑耀先点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从口袋里掏出王大奎的钱包和证件,借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翻看。钱包里有几张伪储备券,一张76号的工作证,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长相普通,穿着朴素的棉布褂子,对着镜头拘谨地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娘,儿不孝。”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照片放回钱包,连同证件一起揣进怀里。这些东西必须销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钱包里的钱他打算让宋孝安分给需要遣散的外围人员——王大奎的钱沾着抗日志士的血,用在这种地方,也算是一种偿还。
车子驶过苏州河,进入公共租界。街上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芒。跟闸北的黑暗破败相比,租界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郑耀先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王大奎解决了,但刘麻子还在。而且明天早上,当76号的人现王大奎死在闸北的巷子里时,吴世宝会怎么反应,才是真正的考验。
“六哥,回住处还是去商行?”赵简之问。
郑耀先想了想,说“回住处。明天早上照常去商行,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这是潜伏工作的铁律。越是出了大事,越要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敌人眼中的破绽。
回到住处,郑耀先脱掉那身沾了酒气和血腥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炉子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火苗腾地蹿起来,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衣服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他站在炉子前,看着火光一点一点熄灭,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暗下去。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眶微微青,颧骨似乎比平时更突出了一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但有时候他会觉得陌生。镜子里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是郑耀先,还是鬼子六,还是风筝?这三重身份像三层皮,一层套着一层,套得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层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他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手指触到窗帘布的一瞬间,停住了。
窗帘的褶皱跟他离开时不一样。
他有一个习惯,出门之前会把窗帘拉到特定的位置——左边的窗帘比右边多拉开一寸。这个习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多年潜伏生涯养成的本能。刚才进门的时候他直接去烧衣服了,没有检查房间。现在站在窗前,他清楚地看到,左边的窗帘被人动过了。
郑耀先的手慢慢放下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床铺、桌子、椅子、衣柜、地上的痕迹——每一处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至少肉眼看不出任何差别。但窗帘的褶皱变了,这就够了。
有人来过。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会是谁?76号的人?如果76号的人进了他的房间,不应该只是翻看,应该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比如翻乱的抽屉、挪动的家具。但房间里一切整齐,来的人非常小心,小心到几乎完美地把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状。这种手法,不是76号的风格。76号的特务没有这么细腻,他们搜查的时候粗暴直接,根本不会在意是否留下痕迹。
也不是中统的人。李政手下的那些人,虽然比76号讲究一些,但也没有这么专业。能在搜查之后把窗帘恢复到只差不到半寸的程度,这需要极其严密的训练和极其沉着的心理素质。在上海滩,具备这种素质的人不多。
特高课。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只有特高课的特务,而且是佐佐木亲自训练出来的那些人,才具备这种近乎偏执的细致。鬼子做事讲究“精确”二字,他们的特务训练体系中,有一项专门的内容就是“无痕搜查”——进入目标住所后,不仅要找到需要的东西,还要确保目标回来后现不了任何异常。这是一门极其难掌握的技术,需要记住每一个物品的原始位置和角度,搜查结束后原样恢复。
郑耀先在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火光在明灭。他必须冷静地分析——特高课的人进过他的房间,他们找到了什么?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所有跟组织有关的材料,他从来不带回住处。军统的文件也都在商行的保险柜里。这间屋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个普通单身男人生活的全部痕迹。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特高课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搜查他的住处。他们一定是掌握了某些线索,或者至少是产生了某种怀疑。加上孙德彪失踪、王大奎今晚被他处决,76号那边很快就会现盯梢网被人一个一个地拔掉。到那时候,特高课和76号一定会把怀疑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必须在他们收网之前,把刘麻子也解决掉。而且刘麻子的死,必须跟王大奎的死联系起来,让吴世宝得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
郑耀先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的脑子里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王大奎死在闸北,现场被伪造成了抢劫杀人。刘麻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追得紧。如果刘麻子也死了,而且死得像是被债主逼急了跑路,或者被债主干掉,那么吴世宝很可能会得出一个结论——他手下的两个人,一个被抢劫的杀了,一个被债主逼得跑了(或者死了)。再加上孙德彪的失踪,吴世宝也许会认为,这三个盯梢的人各有各的麻烦,他们的出事跟郑耀先没有直接关系。
当然,吴世宝不是傻子。三个人几乎同时出事,任何人都会觉得蹊跷。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郑耀先,吴世宝就不能公开动手。76号再嚣张,在公共租界里抓人也是需要证据的。租界工部局虽然不敢得罪76号,但也不愿意完全放弃司法主权。没有确凿证据,工部局不会签逮捕令。
郑耀先要做的,就是在吴世宝把三件事联系起来之前,把刘麻子这条线彻底掐断,同时制造足够的烟雾,让吴世宝看不清真相。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继续推演着计划的细节。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的霓虹灯把微弱的光投在天花板上,明灭不定。他在这样的光与影的交错中,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照常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下楼去巷子口的早点铺吃早饭。胖老板还是老样子,一边炸油条一边跟客人聊天。郑耀先坐在老位子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地吃着。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巷子两端——刘麻子今天没有出现在他的住处附近。按照孙德彪的交代,刘麻子负责盯他的住处,每天早上应该在他出门的时候就开始跟踪。但今天,他没有看到刘麻子。
有两种可能。第一,刘麻子现孙德彪和王大奎都出事了,吓得躲起来了。第二,刘麻子还不知道王大奎已经死了,今天照常在盯梢,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
郑耀先判断是后者。王大奎的尸体今天早上才会被现,76号得到消息、确认身份、通知相关人员,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个小时。刘麻子现在应该还不知道王大奎出事了。他没有出现在平时的位置,很可能是因为孙德彪的失踪让他变得谨慎了,换了一个盯梢的方式。
郑耀先吃完早点,付了钱,没有直接去商行。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蹲下身系鞋带。借着这个动作,他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巷口对面是一家杂货铺,杂货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看橱窗里的商品。那个男人的身形跟孙德彪描述的刘麻子很像——中等个子,偏瘦,略微有些驼背。
郑耀先系好鞋带,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朝那个男人走去。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脸上果然有几颗麻子。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刘麻子迅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橱窗。
郑耀先没有停留,从他身边走过,拐上了大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刘麻子果然还在,只是换了盯梢的位置。这说明刘麻子确实比王大奎谨慎,但也说明他还没有得到76号的进一步指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时间差。
到了商行,郑耀先直接上楼,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
“孝安,两件事。”郑耀先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第一,刘麻子今天早上在我住处附近盯梢,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这说明他已经提高了警惕,但应该还不知道王大奎的事。第二,我昨晚回到住处,现房间被人搜查过。”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六哥,谁干的?”
“手法很专业,恢复得几乎天衣无缝。我判断是特高课的人。”郑耀先点了一根烟,“他们进我房间,说明对我的怀疑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孝安,咱们必须加快度。刘麻子必须尽快解决,而且要跟王大奎的死联系起来。”
宋孝安说“六哥,你想怎么做?”
郑耀先把昨晚想好的计划说了出来“刘麻子好赌,欠了不少债。这是他的致命弱点。咱们这样——你找一个人,扮成刘麻子的债主,今天下午去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找刘麻子的老婆要债。声势要大,让左邻右舍都知道刘麻子欠了钱,债主上门逼债了。刘麻子的老婆一定会去找刘麻子,告诉他这件事。刘麻子听到债主上门,肯定会慌。”
宋孝安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郑耀先继续说“然后,你派人在顺兴茶楼附近盯着。刘麻子每天傍晚都会去顺兴茶楼碰头,今天应该也不例外。等他到了茶楼,让你的人扮成另一拨债主,在茶楼门口堵他,当众逼他还钱。刘麻子在76号同事面前被人逼债,面子里子都丢了,一定会想办法筹钱。而他能想到的最快的筹钱办法,就是铤而走险。”
宋孝安眼睛一亮“六哥,你的意思是,逼他自己露出破绽?”
“对。刘麻子这种人,欠了赌债又被人当众羞辱,一定会狗急跳墙。他很可能会去偷、去抢,或者铤而走险干别的违法勾当。不管他干什么,只要他动了,咱们就有机会。”郑耀先弹了弹烟灰,“你安排人盯着他,看他今晚会去哪里。如果他真的铤而走险去作案,那最好不过——咱们可以当场把他拿下,交给巡捕房,或者直接处理掉,然后对外说是他作案时被人打死,或者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这样一来,他的死就跟他欠债、铤而走险联系起来了,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
宋孝安想了想,提出了一个问题“六哥,如果刘麻子没有铤而走险,而是去找吴世宝求助怎么办?”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会。刘麻子这种人我了解——好赌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在帮会里的面子。他欠赌债的事,一定瞒着吴世宝。因为吴世宝最恨手下的人赌博,一旦知道,轻则痛打一顿,重则赶出76号。刘麻子不敢让吴世宝知道。所以债主上门,他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扮债主的人我来找,虹口那边我认识几个专门放债的,借他们的名义用一下,他们应该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