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写下“着三法司严查”六个字的次日,都察院就炸了锅。
御史们像是憋了许久的洪水找到了出口,弹劾的矛头彻底从冯保身上移开,齐刷刷对准了早已入土的张居正。
一道道奏疏从都察院递出,快马加鞭送进乾清宫,短短三日,御案上就堆起了半人高的奏疏,每一封都字字带刺,句句见血。
“臣弹劾故太师张居正,贪墨受贿,聚敛无度,家藏金宝逾天府!”
“臣弹劾张居正籍制言官,蔽塞圣聪,十年来钳制百官,独断专行!”
“臣弹劾张居正侵夺辽王坟府第,诬蔑亲藩,罪该万死!”
“臣弹劾张居正擅改祖制,专权乱政,罔顾人伦,实为社稷之祸!”
“……”
这些罪名,有根有据,也有捕风捉影。
但言官们不管这些,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将张居正挫骨扬灰。
冯保倒了,朝堂上最安全的站队方式,就是踩着张居正的尸骨表忠心。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炌亲自坐镇,看着手下御史们轮番上奏,嘴角挂着冷意。
他当年因支持张居正夺情获重用,如今见风使舵,带头清算旧主,正是邀功固位的好时机。
“都给我写得狠一点!”
他对着手下吩咐,“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一手遮天,如今他死了,我们就要让天下人知道,乱臣贼子,终究没有好下场!”
御史们轰然应诺,笔墨翻飞间,一篇篇措辞激烈的奏疏接连出炉。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朝野震动。
那些曾经依附张居正的官员,个个如惊弓之鸟,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连忙上书表态,与张居正划清界限。
而那些被张居正打压过的勋贵、言官,则个个喜形于色,四处串联,等着看张家倒台。
最煎熬的,莫过于张居正的长子,如今的礼部仪制司主事——张敬修。
他现在在礼部任职,往日里同僚们见了他,无不恭敬有加,可如今,人人避之不及。
走路时,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议事时,没人再听他说话;甚至连食堂的差役,送饭菜时都故意慢半拍,眼神里满是鄙夷。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家宅邸外,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日夜盯梢。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家,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两个穿着便服的男子靠在墙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家大门。
见他过来,两人立刻低下头,装作闲聊的样子,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
张敬修攥紧了衣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恐惧,快步走进大门,反手关上了门栓。
“公子,您回来了。”
管家慌慌张张地迎上来,声音都在抖,“刚才那两个人,已经在门口守了大半天了,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不用管他们。”
张敬修沉声道,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些人要么是言官派来的,要么是锦衣卫的人,目的就是盯着他,等着抓他的把柄,好牵连整个张家。
回到屋内,妻子抱着孩子,满脸泪痕地看着他“敬修,我们还是走吧,回江陵老家去。在这里,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有人闯进来抓我们。”
张敬修沉默了。
他何尝不想走?
可他是张居正的长子,是礼部主事,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不能擅自离开京城。
更何况,远在荆州江陵的老宅,恐怕也早已不是避风港。
他派人送信回去,得知老家的族人已经开始避着张家,昔日车水马龙的老宅,如今门可罗雀,连送柴米油盐的商贩,都绕着门走。
“再等等……”
张敬修安慰妻子,“我再想想办法,等风头稍微过一点,我们就回江陵。”
可他心里清楚,这风头,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
乾清宫东暖阁。
万历坐在御案前,看着堆成小山的奏疏,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奏疏他看了,有的弹劾有理有据,比如张居正的家奴游七,仗着张居正的权势,贪赃弄权,结交朝臣,甚至娶了言官的亲戚,这在锦衣卫提供的情报之中都有记载,确实该查。
可有的奏疏,纯属捕风捉影,比如指责张居正“家藏金宝逾天府”,连具体的数目都没有,明显是想借机踩一脚。
“这些人,真是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