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捏着奏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追夺谥号”四个大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冯保倒台,从第一批张居正的亲信被弹劾,他就知道,言官们的最终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些小鱼小虾。
他们要的,是张居正本人。
是他的名声,是他的谥号,是他死后所有的荣耀。
“文忠……”
万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张居正死后,万历亲自赐予他的谥号。
文者,经天纬地;忠者,危身奉上。
这两个字,是对张居正一生最高的评价,也是万历去年对这位逝世的帝师最后的体面。
可现在,有人要把这两个字,从张居正的墓碑上抠下来。
“祖父……”
万历在心里说,“他们要夺张先生的谥号。”
“意料之中。”
嘉靖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朕给仇鸾赐谥‘武愍’,后来他通敌的罪行败露,朕不也亲自下旨追夺了吗?谥号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活人看的。”
“他们争的不是几个字,是历史评价。是朝廷以及你对张居正十年执政的最终定性。”
“‘文忠’这两个字在,就说明张居正的功大于过,说明他推行的新政是对的。要是被夺了,就等于朝廷昭告天下,张居正就是个乱臣贼子,他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万历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嘉靖说的是实话。
如果夺了张居正的谥号,就等于彻底否定了张居正的一切。
那他推行的一条鞭法、考成法、清丈田亩,所有的新政,都将失去合法性。
那些靠着新政富起来的国库,那些靠着新政安定下来的边防,那些靠着新政吃饱饭的百姓,都会被一笔抹杀。
可如果不夺,都察院的言官们不会善罢甘休。
内阁值房之中的张四维也不会善罢甘休。
清算的浪潮已经起来了,他要是强行压下去,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陛下……”
张宏轻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内阁辅张四维、次辅申时行、余有丁,在文华殿求见,说有要事商议。”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知道了,朕这就过去。”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
张四维站在御案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奏疏。
申时行和余有丁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神色复杂。
看到万历进来,三人连忙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万历走到御案后坐下,“先生们今日来,是为了言官弹劾张居正的事吧?”
“陛下圣明!”
张四维躬身道,“这是今日通政司送来的奏疏,一共十七份,都是请求追夺张居正官爵谥号的。”
他把奏疏递了上去,继续说“陛下,张居正生前有功于国,这一点臣不敢否认。但他专权乱政,欺君罔上,也是事实。如今言官弹劾日多,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此事若不早做决断,恐怕会动摇人心,影响朝政。”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万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他以为,万历既然已经准了弹劾张居正亲信的奏疏,那么追夺张居正的谥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万历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奏疏,一本一本地翻着。
十七份奏疏,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都在历数张居正的罪状,都在请求追夺他的官爵谥号。
显然,这些奏疏,都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授意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万历放下奏疏,看向申时行和余有丁“二位先生,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