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七月的暑气灌进来,廊下的蝉叫得人心烦。
万历每天批阅奏疏,在嘉靖的声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着看人、看字、看事。
张四维在内阁值房里批公文,嘴角的弧度谁也看不透。
申时行在内阁值房里批公文,每一笔都不越规矩。
余有丁在内阁值房里批公文,行楷里的棱角一天比一天少了。
三个人,三种做法。
内阁还是那个内阁,但内阁里坐的人,已经不是张居正在时的那些人了。
七月上旬的一天,午后。
殿外的蝉鸣聒噪,阳光从窗棂间斜进来,照在御案上。
万历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皇帝真不是人干的啊!”
万历不由吐槽道。
嘉靖在脑海里笑了出来,正想说什么,被殿外的脚步声打断了。
张宏此刻跪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陛下,冯大伴遣人送来徽墨一盒。说是司礼监内库所藏,先帝在世时所用,特呈陛下。”
万历接过锦盒,打开。
墨锭躺在明黄色的缎面上,乌黑沉静,泛着淡淡的松烟味。
是好墨。
他看了一瞬,合上盖子,搁在御案边上。
“知道了。”
张宏叩,起身,退了出去。
“他在试探你。”
嘉靖的声音再次浮上来,慢吞吞的,没有了刚才那股子开玩笑的语气。
“朕知道。”
“墨是黑的,但送墨的心未必清白。冯保这个人,伺候过你父亲,伺候过张居正,如今又来伺候你。他送的不是墨——是梯子。他在试探你你长大了没有?你还用不用得着他这把梯子?”
万历的目光落在那盒徽墨上。
“祖父,那朕该怎么回他?”
“不冷不热,只收,不问,让他自己去猜。冯保最怕的不是你收他的东西,是你连收都不收。你收了,他就觉得还有梯子可架。你不问,他就不知道这梯子要架多高。让他自己琢磨去,琢磨不透的人,才会小心行事。”
万历把锦盒推到御案一角,继续批下一份奏疏。
司礼监值房。
冯保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现在没有心情叫人换。
案上摊着一份辽东刚送来的边报——李成梁的捷报,说斩多少,俘获多少,请陛下过目。
冯保的目光落在边报上,但没有在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