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潘晟的第二道辞谢疏到了。
万历接过来,展开。
字迹和第一封一样工整,楷中带隶,转折处棱角分明。
但墨色比第一封淡了,不是笔锋的淡,是心气的淡。
像一个人把话说到第二遍,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奏疏很短,比第一封更短。
“臣本散秩之人,忽蒙召用,实出望外。言官交章论劾,臣何敢辩。惟乞陛下,准臣致仕,放归田里。”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都轻,不是笔力不济,是不想用力了。
万历把奏疏搁在御案上。
张宏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万历的答复。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滴答,他拿起朱笔。
“不急!”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慢吞吞的,像老猫伸爪子。
“旨意怎么写,朕教你。准他辞,但不准他寒酸地走。”
“赐银百两、彩缎四表里,令地方官礼送还乡。”
“对了!旨意上不写弹劾,不写遗疏,只写四个字——颐养天年!”
万历的朱笔停在半空。
“为什么是这四个字?”
“因为‘颐养天年’不回答任何问题,但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言官们看见的是潘晟致仕,他们赢了。张四维看见的是你没有驳内阁的票拟,他也赢了。潘晟看见的是你没有说他一个‘不’字,体体面面地走。冯保看见的是你没有批驳张居正的遗疏,你没有用言官的理由罢黜潘晟,你用的是‘年事已高’。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万历沉默了几息,把朱笔落下。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把旨意写完,搁下笔,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透,从湿润的黑变成沉静的乌。
“张宏。”
张宏听见后上前一步,跪下。
“传旨。”
张宏双手接过旨意,叩,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脚步声渐远,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御案上三摞纸——遗疏,弹章,自辩疏。
潘晟的辞谢疏搁在最上面,万历没有把它们收起来,就那样放着,像把一盘下完的棋晾在棋盘上。
旨意下达后不到半个时辰,内阁值房。
张四维坐在上,申时行在左,余有丁在右。
三盏茶搁在案上,谁也没有动。
旨意的抄本摊在张四维面前。
他看了很久,比看任何一份公文都久。
然后他把抄本往申时行那边推了推。
申时行接过来,看完,又推给余有丁。
余有丁看完,没有说话,把抄本搁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