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董陶嘉是明知故问,但徐怀英听见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是掀起窗帷往下瞥了一眼。
因爱屋及乌,徐怀英先前将他们当做亲生子嗣般对待,刚被毒死那阵子,她总觉得思绪飘忽。
不难猜出他们是受人指使才对她下毒手,可他们已经八岁了,而不是二、三岁不知人事的稚童。
徐怀英没办法原谅他们,她想若姐姐在天有灵知道他们这样对她,姐姐也不会怪罪她如今的决定。
往后这两人是好是坏,长大走正路还是堕歧途,皆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她再也不会插手他们的人生。
徐怀英收回视线,望向董陶嘉:“什么姐姐?我倒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跟人生了你这个不孝女。”
董陶嘉被噎得笑容一僵:“徐小姐好大的火气啊,哦是了,夫君将徐小姐休弃了,徐小姐心里不快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怀英从襟前掏出和离书,倚着窗将楮皮纸抖落开:“看来你与裴知时也并非是亲密无间,他不愿告诉你实情也无妨,你总识得字吧?”
纸上“和离书”三字令董陶嘉笑容尽散,她眉头紧蹙着,看向徐怀英的眼神变得冷冽:“徐小姐真是好手段!但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妻,你都不能带走裴家一分一毫的东西,听说你早年便将嫁妆变卖了干净,不知你这辎车上一箱箱装的都是什么?”
说着,董陶嘉指使裴文华进府喊了几个仆役来,俨然一副要搜查清点的模样。
“裴家家宅不宁,风气不正,我早就已经跟裴知时和离,今日不过回府取走我自己的嫁妆,你凭何拦我?怎么,裴家已经落魄到需要搜刮霸占前妻嫁妆这样的地步了?”
徐怀英拔高了声调,引来许多旁观的百姓们,她本就方才哭过一场,眼睫湿漉漉的,此刻蹙眉垂睫,嗓声低哑带着一丝哭腔,好不惹人怜惜。
百姓顿时议论纷纷,颇有些义愤填膺。
“我听说她婆母在寺庙里跟人偷奸呢!难怪她要和离,谁能容忍这样帏薄不修、家风颓坏的家门!”
“这拦马车的狐狸精好似是裴少将军的新欢,前阵子裴家还闹出什么平妻的乱子,依我看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母亲都是个不知羞耻的浪荡货,儿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凭什么不叫人离开,难不成真想贪了人家的嫁妆不成?”
“可叹裴老将军骁勇善战,一生英明,到老了却因这母子二人清誉尽毁,真是家门不幸啊!”
……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看戏,董陶嘉怕这阵仗引来官兵,顿时慌了阵脚,一边叫下人将两个孩子带进府中,一边恶狠狠瞪着徐怀英,压低声音道:“你少得意了,便是你带着嫁妆傍身回了娘家又能如何?你在徐家能过得有多舒心?”
徐怀英没注意听董陶嘉说话,她方才盯着董陶嘉看时,忽然注意到董陶嘉额上被裴老将军砸伤之处,竟如周旁的肌肤一般白皙滑嫩,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这才过了几天,什么样的体质能叫伤口恢复得这样好?
徐怀英便忍不住凝视打量起了董陶嘉的脸。
难道这张脸是假的?
是了,世上绝不可能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便是长兄和长姐一母同胞所生,两人眉眼骨相也生得各有不同,哪像董陶嘉的面容,连眼尾红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倘若如此,便不得不怀疑董陶嘉顶着这样一张脸,接近裴知时是何居心了。
董陶嘉被徐怀英盯得脊背生寒,顿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但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如同示弱,便又扬着下颌凝视了回去。
这一打量才发觉,徐怀英拆了妇人发髻,改为了未婚女子的双环髻,垂在耳后的长辫子发梢还别了朵不知名的红花。
董陶嘉觉得怪异,从她入门时便有一种诡谲之感,徐怀英好像一丁点都不觉得悲恸伤心,无论她如何霸占徐怀英的夫君和儿女,徐怀英始终无动于衷,甚至此时还有心情打扮自己,在发间缀朵红花。
这令她感到十分挫败,很快生出纷杂的思绪:徐怀英不是外边有人了吧?
董陶嘉眯起眼,正要试探一句,却被徐怀英察觉到了视线,唰地放下窗帷隔绝开了窥视:“启程,回徐家。”
小信走到马车旁,一肘子挤开了董陶嘉,翻着白眼嗤了声:“嚼蛆的野杂种,不怕烂了你的猪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