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书写得都是父亲母亲以及一双儿女,她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们所有人的起居安康,通篇文字平和恭谨,偶尔还会写一写孩子们间发生的趣事,却从未提及过她自己。
裴知时一封书信未回过,但他总能按时收到那封家书。时间久了,便也觉得是理所当然。
是以他方才才能理直气壮对她道出那句命令般的“你进去,母亲有话跟你讲”。
如今想想,他似乎从来不曾在意过她的感受,当初她嫁入裴家时是这样,他将董陶嘉带回京城娶为平妻时是这样,遵照太子口谕写下和离书是依旧如此。
终究是他愧对于她,但徐怀英对他前后翻天覆地的态度,仍是叫他忍不住生出巨大的心理落差,令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怪异与怅然。
裴知时嘴唇几番翕动,关上祠门的同时低声道了句:“我就在门外,有事唤我。”
这是在委婉地向徐怀英示好,表达他的担忧,怕杨氏再行伤人之举。
徐怀英觉得好笑,不作回应将视线落在杨氏身上:“老夫人想说什么?”
关了门的祠堂昏暗骇人,杨氏在地上挣扎一番,由跪姿改为舒服些的坐姿:“你很得意吧?”
她哼笑着:“我昨日在云栖寺僧寮外看见你了,你和太子殿下在一起。”
徐怀英挑了挑眉,没说话。
杨氏又道:“你便如此恨我吗?”
徐怀英依旧沉默。
杨氏向来倨傲自持,盛气凌人。她像是油盐不进的铜墙铁壁,无论徐怀英如何付出真心,换来的永远是冷眼和苛待。可最让人痛苦的是,杨氏惯来曲解她,贬低她,掌控她,从不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对待。
只是若说恨杨氏,也算不上。
辜负她八年时光的人是裴知时,在糕点里下毒害死她的人是裴文华和裴文怡,上辈子若不是杨氏开了尊口,她恐怕连一张草席都落不得,便被随意扔在哪处乱葬岗了。
但这点猫哭耗子的假慈悲,并不能抵消这些年杨氏给她带来的欺压和凌辱,那些磋磨留给她的是真真切切的伤害,从身到心。
比起恨,徐怀英觉得自己其实是“怕”。
有时候她看到杨氏便会觉得毛骨悚然,只是想起这个刻薄的女人也会忍不住打个寒颤,心底全是抵触和厌恶。
便如此时,昔日高高在上的裴家主母转眼就要沦落为人人唾弃的弃妇,杨氏却面不改色,甚至笑吟吟的。
徐怀英一垂眼,又看到了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她不由向后撤了两步,尽可能平静道:“老夫人,我这些年虔心侍奉,从未薄待过您。如今我已经与裴家毫无关系,站在此处不是为了听您讲这些。”
杨氏冷哼一声:“你急什么?等我说完了想说的话,自会将你姐姐的事情告诉你。”
“我杨氏乃世家大族,祖祖辈辈立身朝堂,世代恪守纲常礼教,门第清贵。我与裴云珩的姻缘乃两姓之盟,本该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他是如何对我的?”
“从我嫁入裴家至今,他从未碰过我!一次都没有!”杨氏讥笑道,“若说他不喜女色便罢了,可他与自己的亲妹妹也是纠缠不清,只唯独对我无动于衷。”
“他当年为前途迫不得已将心爱之人逼去出家,谁能料到他会有朝一日变成个痴呆,我憋屈了这么多年,总算能报复回去,叫他们也为我痛苦一次!”
“你知道颠龙倒凤的滋味吗?你做过真正的女人吗?”杨氏歪着头看她,眼神中竟出现一丝怜惜,“你不懂,你至今还是个处。子,与我当年一样只能独守空房。”
杨氏的话几乎不堪入耳,但徐怀英根本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她的大脑还在处理杨氏那句“他从未碰过我!一次都没有!”以及另一句“可他与自己的亲妹妹也是纠缠不清”。
裴老将军若是没碰过她,那裴知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不成是裴老将军与别人的孩子?
她便说杨氏对待裴知时的态度怎么那么奇怪,明明是家中嫡子却备受冷遇,平日里多是苛责与挑剔,以至于徐怀英还以为杨氏是天生变。态,就喜欢折磨别人为乐。
还有裴贵妃,谁能想到裴贵妃与裴老将军之间也有干系,只是不知道杨氏所言是真是假,其中又是否掺杂误会。
不过裴贵妃与裴家有嫌隙这件事倒是千真万确,自嫁入宫中后便几乎跟裴家断了联系,极少走动往来。
徐怀英听到杨氏还在不停的碎碎念:“我以裴云珩作要挟逼迫他心爱之人就范时,便已经料到会有今日,但我不后悔,是他裴云珩先对不起我,纵使我杨书瑶身败名裂,也要叫他裴家阖族上下蒙耻蒙羞,再抬不起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