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曜港的雨已经停了。
道路被暴雨冲洗过一遍,黑亮得像铺了一层油。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被轮胎碾碎,又在车尾灯掠过时泛起一抹鲜红的光泽。
凌岑开车来到海边,车子停在防波堤上。
引擎熄火后,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潮水不断撞上消波块。
哗啦——哗啦——
一阵又一阵沉闷的轰响,持续拍击着凌岑的耳膜。
凌岑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紧扣着方向盘。身侧的车窗降下一半,海风裹着潮气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她的掌心还在发麻。
一个小时前,她就是用这只手攥住了陆峋的手腕。
那截腕骨太过于嶙峋,硌在掌心里,是完全陌生的触感,陌生到令人难以消化。
凌岑闭上眼睛,掐住眉心,用力按了按。良久,终于推门下了车。
防波堤上积着水,鞋底踩上去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踩着水花,迎着风,沿着堤岸往前走。
脚下是无数灰色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消波块,层层堆叠,在远处港口残余灯影的映照下,显出凌乱而狰狞的几何轮廓。
凌岑在堤坝尽头停下脚步,面朝翻涌的大海。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潮声很重,来人的步伐却并不急。
一步一步,踩过湿冷的水泥地,末了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你不该临时约我见面。”一道清冷的女声在凌岑身后响起,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太冒险了。一旦被人发现你和我有接触,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凌岑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回头。
她一动不动地眺望着远处深黑色的大海,良久,唤出对方的名字:“姚霁,”她顿了顿,“你跟我说实话,陆峋这三年在牢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远处港口的灯光落进姚霁的眼里,映出一点冰冷的亮色:“你见过他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刚刚熄灭不久的暗火忽然又在胸腔深处烧了起来。凌岑猛地转过身,疾走几步冲到姚霁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态度凶狠得几乎要将人提离地面。
“你一直都知道他的状况,你一直都在瞒着我!”她死死盯着姚霁,恶狠狠地冲她低吼,“你利用我!”
姚霁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微微偏过脸,避开凌岑灼人的呼吸:“凌岑,松手。”
“不松!”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却在出口的瞬间被海风撕碎,“姚霁,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难道你忘了吗?”
姚霁沉吟片刻,倏地一皱眉,紧接着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反向一拧。
作为一个beta,论体格与力量,她当然不是凌岑的对手。但是这个动作够准,也够狠,正好压在腕骨和筋腱交错的位置。
凌岑手指一麻,条件反射性地卸下力道。
姚霁趁机后撤半步,挣开她的钳制。
衣领被扯得微微起了皱。姚霁低头理了理领口,顺势把方才那点狼狈也一并抚平。
“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她抬眼瞪着凌岑,目光冷肃,“我答应你的事,难道没有做到吗?他难道不是活着出来了吗?”
“活着出来?”凌岑斜侧着身子,声音狠地发了颤,“你敢不敢再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就是我这三年提心吊胆、日夜煎熬,最后换来的结果?”
海风从两人之间横穿而过,卷来一阵腐烂海藻的气味。
咸,腥,湿冷,沉闷。
仿佛有什么东西死在海底很多年,又在今夜被浪潮一点点推了上来。
凌岑深吸一口气:“他明知道他瘦的不成样子,身体那么单薄,我扣住他手腕的时候,他整条手臂……”
“神经性痉挛。”姚霁截断了她的话。
凌岑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姚霁沉吟片刻,低声作出解释:“他是alpha,在监狱里少不了要定期注射抑制剂。s5监区用的是统一配给,成分稳定性本来就差,长期使用后会出现神经系统副作用,这种后遗症不算罕见。”
“不算罕见?”凌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她往前逼近一步,“姚警官,你在和我玩概率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