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贞刚狠下的心,转瞬便又柔软下去,轻声道:“我没使力气,怎么这就哭了?”
薛青青瞪他一眼,冷声道:“你手上有东西。”
裴怀贞低头看去,看到了佩戴大拇指的白玉扳指。
这原是他年少时的习惯,因为拉弓射箭磨损手指,必须备配扳指,用以保护。
没曾想却伤了可怜的妇人。
裴怀贞没犹豫,顺手摘下扳指,扔到一边去了。
……
宴席直至夜间方散。
上金辂时,群臣送行,薛青青临入帷帘,转过头,又看了眼那为首的谢琅。
越看越觉得,这人沉稳过了头,竟像个已经年长的人,套在个年轻的壳子里面,无论外表如何年轻,透露的气息都是老成的。
“若看不够,不如我把这姓谢的召入宫中,留给你慢慢看?”
阴恻恻的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薛青青收回心神,躬身进入帷帘中。
裴怀贞随之跨步进入,拨开帷帘的力度,又狠又重。
骏马扬蹄,禁军层叠,帝王车驾缓慢行驶入夜色当中。
留下众多进士,不仅未散,反倒像刚刚开宴,争相与同僚攀谈,互报家门。
人群中,唯有一人默然离去,走向自家马车。
小厮本在车下瞌睡,听到动静,睁眼看到一张少年老成的脸,立马站起身来,恭敬道:“公子。”
谢琅点了下头,踩上车凳。
车毂缓缓转动,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只听江畔潮声叠起,清风阵阵。
小厮赶着马,打着哈欠道:“公子,车里放着老夫人特地为您做的酸枣糕,说是安神助眠的,您在路上吃了,回到家正好睡觉。”
近两个月来,谢琅忽然染上惊厥的怪病,每至夜间,或难以入眠,或即便睡着,总是惊叫哭醒,如若换做一人。
各种药都吃过了,没什么用。
谢老夫人心疼孙儿,连偏方都用上了。
“嗯。”
少年淡淡的声音传出车窗,压入潮声之中。
兴许是偏方有用,马车行驶没有多久,窗内隐隐飘出均匀的呼吸声。
直至行到城门下,呼吸声才被扰乱,转为大口吐气的粗喘,仿佛劫后余生,死里逃脱。
粗喘过后,窗内飘出少年略微嘶哑的声音:“怎么停了?”
“回公子,到明德门了,今日出城的人多,回来得排队。”
少年未再出声。
片刻手,窗布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明显,神色镇定,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小厮被自家主子的脸色吓一跳:“公子又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谢琅道。
他抬起头,视线落到城门上空。
夜幕笼罩下,漆黑城门犹如深渊巨口,与他梦中画面相重叠。
唯一不同之处,是梦中的门上,吊着一个男人。
一个死了许久的男人。
上百支箭矢贯穿他的身体,撕裂了身上的龙袍。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风吹日晒,尸体早已腐烂,面容辨别不清。
身上唯一的完整之物,便是套在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