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还记得,他那晚是如何安慰的她,以及在说完那些安慰的话以后,她眼里流出的那些泪。
他的话没有白说,她已经被他所触动。
就像他想的那样,他的青娘,实在太孤独了,孤独到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那种孤独,只有他能为她排解。
接受他,于她而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要他还活着,还陪在她的身边,他迟早会知道她从哪里来,家中是何情况,过往都有哪些经历。
他会越来越了解她。
“你松开我。”
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
“可以。”裴怀贞答应得爽快。
可手却收得更紧,声音压得低款,颇有兴致道:“但青娘得叫我声好听的,比如,夫君?”
薛青青未言语,只是将力气集中,更为用力地去挣脱他。
二人拉扯之间,御案上的明皇帛纸被牵扯,悄然滑落到了地上。
裴怀贞本想继续把人逗下去,看到妇人涨红的颊侧,怕把人气坏,只好松手,叹息道:“好了好了,我输了,青娘不生气,好不好?”
他手臂刚有所放松,薛青青便站起身,整理被揉皱的衣衫,连剜他一眼都懒得。
裴怀贞看着妇人脸都气红,却隐忍不发的模样,莫名觉得孩子气,可怜又可爱,失笑道:“明日里,我要在曲江池畔宴请恩科进士,青娘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薛青青总算对他发话,却头也未抬,启唇只吐出简单二字:“不去。”
裴怀贞点头,丝毫不勉强她:“听你的。”
他既不是个大方的君主,也不是个大方的丈夫,想到要把妻子带到一帮年轻男人面前,他心里便感到说不出的别扭。
更不说她本就好小白脸书生那一口。
不去也好。
指腹将衣物的皱褶的捋顺,薛青青转身欲要离开。
仿佛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余光扫过散落在地的帛纸,她本能地弯下腰,将其捡了起来。
本想直接放回案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写在最前头的那个名字。
三甲榜首,赫然写着“谢琅”二字。
薛青青的手顿了一下,盯着那两个字,微微发怔。
裴怀贞将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开口:“这个谢琅,初看到时,我也觉得奇怪,他早已是会元及第,大可安安稳稳等到明年殿试,却偏偏跑来考了恩科。”
薛青青暗暗蹙眉,也觉得不对劲。
还记得那日在凉亭,沈濯提起未来妹夫,言语间满是赞叹,说谢小郎君性情沉稳,品行端正。
可恩科的考生大多是寒门子弟,世家子弟来考,本身就带了投诚的意思,谢琅在陈留老家守孝三年,与世无争,一回来便急着站队,怎么看都不是个善茬。
下意识地,薛青青想到了沈姝仪。
想到少女那张明亮灿烂的面庞,再低头,看到浓墨勾出的“谢琅”二字。
“明日曲江宴,我去。”
薛青青忽然出声。
裴怀贞微微一愣,不自觉地暗了眸色:“青娘不是会轻易更改主意的人,也并不喜那种场合。”
他想也未想:“难不成是为了沈家那丫头,特地过去考察谢琅?”
薛青青没理他,把帛纸放在案上,走了。
裴怀贞眉心跳动。
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起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缓慢转动着。
他的青娘为人善良,对谁都好,为个无亲无故的丫头片子都能操心成这样。
唯独对他不上心。
裴怀贞常有种感觉,似乎哪日他意外死了,青娘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内心的怨念如雨后藤蔓,野蛮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