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时语摇头说道。
蚕豆鸡粥之所以不常见,就说明这么做不好吃。
但有的时候,食物不只是美味……
“阿兰,你又给我煮粥啊。”老庄忽然抬起头来,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忽然伸出手握住仿佛存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的手,“你爸妈有没有再打你。”
庄仁心愣住了。
阿兰是他母亲的名字。
自从母亲走了后,他父亲就再也没喊过这个名字。
“你放心,我已经存的七七八八了,你老爸要五十块彩礼,我再干几个月就存够了。”
说完这话,老爷子咧开嘴角,憨厚地拍着胸口,“放心,不用心疼我,我这身子板,吃进去一碗饭,长出两斤肉,等我们结了婚,我们一起开个饭店,把饭店做大,将来我们有孩子,肯定很幸福,他想吃什么,咱们都给他吃。”
记忆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年代。
那时候,他跟妻子是在市场里认识的,年轻人春心萌动,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因为擦肩而过时彼此的一个眼神。
那时候,他是市场里卖蚕豆做苦力的小贩,而她是菜市场里卖鸡档老板的女儿。
他有的时候会偷偷给她塞一把刚煮好的五香蚕豆,让她在繁重的家务中能够有点小零嘴快乐。
她会偷偷把家里丢的鸡架藏起来,在角落里用过小炭驴熬粥,那时候没什么东西,有的就是一把蚕豆。
他说要开个大饭店,让她跟他们的孩子将来吃香的喝辣的,不愁吃不愁穿。
她笑眯眯地听,道,阿哥,我信你。
但命运弄人,三年饥荒,十年风波,他们结了婚,日子却未能如愿。
他们的儿子在青春期急需吃饱的时候,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回肉,为了挣钱,他偷偷给人当学徒,熬了几年的苦才学到了一些厨艺,靠着厨艺好歹让家里人吃饱。
等过了些年,时代不同了,他闻到了梦想实现的味道,为了挽回失去的十几年,他拼了命努力,将小摊子扩大到饭店,再扩大到酒楼。
他把所有心血,精力都砸在酒楼里面。
但等他意识到时间匆匆,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妻子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儿子长大成人了,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生疏跟冷漠。
庄大牛抬起头,他的眼睛很费力,厨师干久了,在灶台旁边烤,眼睛视力都不太好。
他眯起眼睛,才看清楚对面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真奇妙,一眨眼,昨天才呱呱坠地的婴儿,一下子成了大人了,也有家有孩子了。
“阿仁。”庄大牛朝着庄仁心伸出手。
庄仁心怔了怔,在看见父亲清明的眼神时,他有些不敢相信,“爸,你,你认得我?”
“认得,当然认得,阿兰说你像我,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庄大牛有些茫然,又有些欣慰。
他像是迷失在无尽原野中多年后忽然寻到回家方向的旅人,“我以前不相信,现在才知道,你真的像我。”
庄仁心开口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的确。
他的确更像他爸。
他妈性格大方,有什么都是直说出来,有他妈在的时候,家里头总是热热闹闹的。
自从妈走了,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男人,家里却安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对不起你妈,没能回来。”庄大牛说道。
庄仁心咬着嘴唇,半晌后才道:“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照顾好你,说你这个人,粗心大意,做起事来,脑子里就一根筋,其他的事都忘了。”
庄大牛脸上露出个幸福的笑容,“阿兰了解我,她没怨我,我……”
庄大牛话未说完,眼神又露出迷茫神色。
庄仁心怔了怔,冲过去,眼前的老人揉揉眼睛,抬起手,四处张望,“蚕豆,蚕豆……”
庄仁心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扑了一个空。
他把地上刚才掉的蚕豆袋子拿起来,放到老人手里,垂下眼睫,却不知道说什么。
几十年过去了,父父子子,恩恩怨怨,曾经只能仰望的人变小了,那铁一般的后背早已松松垮垮,那曾经中气十足的眼神,早已变得迷茫。
庄仁心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恨父亲。
他以前以为只是因为恨父亲疏忽了家庭,错过了来看母亲的最后一面,现在他才明白,或许或多或少他恨得当中也有恨失去跟父亲相处的那些机会。
人的一生看似漫长,实则短暂。
有的时候,我们总以为时间还长远还久,可一眨眼,朱颜换旧色……
作者有话说:
无